(网经社讯)受李虹女士邀约,我去良渚看了她这几年折腾出来的那个空间。老新华书店改的,隐青阁十五年深耕,读行侠六年探索,一路走下来,有些东西值得记一笔。
走进去的第一个感受是:这不像新华书店。

我说的“不像”,不是指装修风格变了、书架换了、灯光调暖了,这些表面功夫。我说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这个空间里,书还在,但书不再是主角了。
传统书店的逻辑,是把书当成终点。书在货架上整齐排列,读者进来、挑选、购买、离开。这是一个产品交易模型,书就是产品,货架就是场景,场景为产品的陈列服务。新华书店过去七十年,基本沿袭的就是这个逻辑。稳健,但也单调。
读行侠这个空间给我的感觉,是书变成了入口——不是终点,是起点。
你看他们怎么摆书: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的川西旅行地图,地图旁边的书架上,搁着《康定情歌》《格萨尔王》《藏地白皮书》。那边是新疆线的展示区,一本《丝绸之路》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把从喀什带回来的热瓦普。再往前走,龙泉线的角落里,《龙泉青瓷史话》旁边,是一排当地人手工烧制的茶杯,墙上贴着会员在那座剑瓷之城里亲手拉坯的照片。
书还在,但书不再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了。它被放在一个体验系统里,变成了一串体验的起承转合中的第一个音节。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服务经济学里一个老生常谈但总被忽略的道理:产品是服务的一个子集。经济学家希尔顿·弗里德曼早在八十年代就说过,消费者购买的从来不是产品本身,而是产品所能完成的任务。书的任务是什么?不是被读完放在书架上落灰,书的任务是打开一扇门。
读行侠做的事情,就是把这扇门推开之后的路,给你铺好了。
李虹带我转了一圈。她说,我们这个模式不算复杂:空间站是据点,文旅产品是主线,书店供应链是底座。三个东西咬在一起,会员在这里读书、在这里聚会、在这里出发、在这里回来、回来之后还能买到和旅途相关的书和衍生品。一圈一圈转下来,人始终在这个系统里。
这话说得轻松,但做起来并不简单。
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范围经济,讲的是当企业同时生产多种产品时,如果共享某种资源,总成本会低于分别生产。读行侠的空间站就是那个共享资源——它既是书店,又是旅行集合点,又是社群活动室,又是衍生品展示厅。同一个房租、同一批店员、同一个会员池,承载了四五个不同的服务功能。边际成本递减,边际收益递增。这是范围经济在服务业里的典型应用。
但我觉得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另一件事:场景从“配角”变成了“主角”。
传统零售的逻辑,场景是产品的容器。书店的场景是为了卖书,咖啡馆的场景是为了卖咖啡。产品是核心,场景是辅助。但读行侠的空间里,这个关系被倒过来了——场景成了主体,产品成了场景的填充物。
我那天下午坐在那个空间里观察了很久。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没有直接去书架,而是先走到“行走地图”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新贴上去的照片和明信片。然后他在新疆线的展示区坐下来,翻那本《丝绸之路》,翻了几页,拿出手机扫了旁边的二维码,似乎在浏览什么。后来店员告诉我,那是川西线的行程介绍,他已经在咨询了。
在这个过程里,书是起点,但不是终点。场景是容器,但容器本身变成了服务交付的一部分。
这让我想起服务经济学里另一个核心概念——服务的无形性与有形化。服务本身是无形的,你没办法把一次旅行的体验摆上货架让人挑选。那么怎么让消费者在购买之前就能感知到价值?读行侠的做法是:用空间把无形的服务“物化”——书可以触摸,地图可以看见,照片可以浏览,茶可以喝,椅子可以坐。所有的有形元素,都在帮助消费者预演那场尚未发生的旅行。
说白了,书变成了一种认知入口,空间变成了一个社群、一种体验预览。
聊到这儿,李红突然指着空间角落里一个不显眼的标识问我:郑老师,您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品牌符号是一条鲨鱼吗?
我凑近看了看。一条简洁有力的鲨鱼剪影,线条流畅,姿态从容,底下写着四个字:行走的鲨鱼。
她说,这是读行侠的视觉图腾。我们想了很久,什么动物最能代表我们对行走的理解。后来选了鲨鱼。
我让她展开说说。

她说:鲨鱼是海洋里进化最完美的生物之一,六万五千年来几乎没有变过。不因为水温变化而改变航向,不因为潮流转向而调整姿态,它找到了与海洋共处的最佳方式,然后就这么游了六万五千年。我们不是猎豹,跑得快但跑不远;我们也不是候鸟,哪里暖和往哪里飞。我们想做鲨鱼——在自己的文化海域里持续巡游,对方向有清晰的判断,对航道有绝对的忠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鲨鱼永远在游动,停下来就会沉底。做文化也是一样,停下来就死了。
这段话我回来以后想了很久。
从服务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行走的鲨鱼”这个品牌符号其实暗合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理论逻辑。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赫伯特·西蒙曾提出“有限理性”的概念,他认为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人们无法做出完全理性的决策,于是会依赖某些“锚点”来简化判断。品牌符号就是这样的锚点——它浓缩了企业最核心的价值主张,让消费者在瞬间完成认知与信任的建立。
鲨鱼这个意象,对于读行侠的目标客群来说,传递的是三重信号。
第一重是“稳定性”。 鲨鱼不是最灵活的,不是最绚丽的,但它是最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读行侠在这个领域做了六年,背后的隐青阁做了十五年。这个时间跨度本身就构成了一种信用背书。消费者选择一家旅行社的时候,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是“不确定性”——行程靠不靠谱?安全有没有保障?体验能不能兑现?鲨鱼的古老与稳定,恰恰在回答这些隐忧。
第二重是“方向感”。 鲨鱼的游动是有目的的,不是随波逐流的漂流。读行侠设计的每一条线路,都不是热门景点的堆砌,而是经过文化筛选之后的深度体验。他们不做“打卡式旅行”,他们做的是“文化考古式旅行”——去到丽江不是拍张古城照片就走,是走进纳西族的院落里听东巴经的吟诵;去到龙泉不是看一眼青瓷陈列柜,是走进匠人的工坊亲手拉一个坯。这种对文化深度的坚持,就是鲨鱼对航道的忠诚。
第三重是“连接力”。 鲨鱼是群居动物,有着复杂的社会结构。读行侠构建的会员社群,本质上就是一个“鲨鱼群”——各自独立巡游,又彼此呼应。空间站是他们的洄游集结地,每一次出发是各自散开探索,每一次归来是带着新发现回到群体中分享。那个会员体系的价值,不只是提供产品和折扣,更是提供了一个“同类人”的识别和聚合系统。
“行走的鲨鱼”——行走是动作,鲨鱼是身份。动作是外显的,身份是内化的。
这个品牌符号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只是告诉消费者“我们在做什么”,更是在告诉消费者“我们是谁”。而“我们是谁”这种品牌人格的传递,在数智时代比任何功能描述都更有穿透力。因为在物质丰裕的今天,服务消费的本质已经变成了价值观的相互选择——消费者选择一个品牌,不再是基于它“能提供什么功能”,而是基于它“和我是不是一类人”。
读行侠用一条鲨鱼,完成了这个身份认同的瞬间连接。

更妙的是他们那个会员体系的咬合逻辑。一般的旅行社,卖完行程就结束了,消费者和品牌的关系也随之降温。但读行侠不一样——你出发前在空间站读书、听分享、认识同行的伙伴;旅行中沉浸体验;回来后回到空间站,买一本与旅途相关的书,参加一场回顾沙龙,坐在那面“行走地图”墙前,把你的照片钉上去。
每一次回来,都是一次再出发的准备。这是一个完美的服务价值闭环。
我从服务经济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个现象:传统的服务模式是线性交付——生产、交付、结束。读行侠的模式是循环交付——预体验、正式体验、回味体验、再次预体验。每一次循环,品牌和用户之间的信任都在加深,用户的粘性都在增强。
这个模式的经济学意义在哪里?在于把低频消费变成了高频连接。
一个人一年可能只旅行一两次,但他可以每个月都来空间站坐坐、每周都翻翻新到的书、每天都在社群里看见别人在路上的分享。旅行的频次是低的,但文化连接的频次是高的。这个高频连接,才是会员体系的真正价值所在。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古训被说了一千多年,但大多数时候是分开实现的。读书是读书,行路是行路,两件事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读行侠做的事情,是把这道墙拆掉了。
书不再是柜台上的商品,场景不再是陈列的容器,旅行不再是孤立的消费。书是引子,场景是前奏,旅行是高潮,回来是余韵,下一次出发是新篇章的开启。产品融入了场景,场景激活了产品,两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服务生态。
离开的时候,我在那面“行走地图”前又站了一会儿。墙上钉着一张从西藏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站在纳木错边上,才明白什么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如果没有在空间站读过那本《西藏的地平线》,站在那儿可能也就是看个湖。”
我笑了笑,把这句话记进了手机备忘录。
那条“行走的鲨鱼”的标识,在我走出门的时候又瞥了一眼。六万五千年的进化,没有让它变得更快或更艳丽,只让它变得更懂得如何与海洋相处。读行侠也是——它没有发明什么全新的商业模式,它只是重新理解了书、空间、旅行和人的关系,然后让这四个要素在一个系统里各自归位、相互滋养。
数智服务创新的本质,从来不是技术有多炫酷,而是——你能不能把产品放进场景里让场景活起来,你能不能把场景变成服务的载体而不是商品的仓库,你能不能把一次性的消费变成可以反复回味、反复连接的生命体验。
读行侠这个实验还在继续。三十个空间站,只是开始。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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