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今天与朋友去走了天目里。它不仅仅是一个网红打卡地，也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关于数智时代服务创新最鲜活的一个“切片”。

走到天目山路与古墩路交叉口，那17栋由普利兹克奖得主伦佐·皮亚诺设计的清水混凝土建筑群便映入眼帘。据说这个项目投资超35亿元，历时8年建成，邀请了全球27个专业团队参与。

建筑大师最初的草图是一个“苹果”——坚硬的外壳包裹着柔软丰富的内核。走进这片围合式的中央广场，我立刻理解了这句话。没有传统商业体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水镜广场那层2厘米的薄水，倒映着天光云影；是枡野俊明设计的“风、水、空”枯山水下沉庭院，在都市的钢筋水泥间辟出一方禅意；是那从地面蔓延到屋顶茶园的100多种植物，构成的立体植物王国。这哪里是传统的写字楼或商场？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场景”。

传统的商业地产逻辑是“卖空间”，是把地租出去、把铺位卖出去就完事了。但在天目里，我看到的是一种全新的“服务逻辑”——空间即服务，场景即产品。这印证了我常说的，中国已经进入了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的时代，核心竞争力，已经从“产品力”转变为了“场景构建力与生态整合力”。当一个用户走进天目里，他购买的并非某一件具体的商品，甚至不是单一的餐饮或展览服务，而是一整套融合了艺术、时尚、自然、社交的复合体验。这里首店比例高达六成，去年营收超60亿元，数据说明一切：大家愿意为这种高品质的“场景服务”买单。

这让我想起前一段时间农夫山泉董事长钟睒睒与吴晓波先生的那场争论。当时钟睒睒直言不讳地批评平台经济的某些问题，而吴晓波则更多从平台推动产业效率的角度回应。我当时的评论文章就指出：这场争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站哪一边，而在于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一个根本问题——线上与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的答案很明确：不是替代，而是互补；不是零和博弈，而是深度融合。线上解决的是效率问题——信息触达、交易便捷、供需匹配；但线下解决的是体验问题——感官沉浸、情感连接、社群归属。这两者缺一不可。天目里的成功，恰恰为这场争论提供了一个极有说服力的现实注脚。它证明了一个朴素却被很多人遗忘的道理：线下商业从来不是输给了线上，而是输给了那些“没有灵魂的线下”。当实体商业只是把空间当作货架、把顾客当作流量，它当然会被电商碾压。但当它真正做出让人沉浸其中的丰富体验，把场景打磨到极致，把内容运营到深入人心，消费者不仅愿意买单，而且愿意反复来、专程来、带着朋友来。

天目里去年超过60亿元的营收，六成以上的首店比例，文创产业营收占比远超区域平均水平——这些数据都在说同一件事：线下的价值不是被替代了，而是被重新发现了。线上平台把流量引向好的线下场景，线下场景又通过独特体验反哺线上传播，这才是数智时代商业应有的样子。

更让我感慨的是天目里近来的“拆墙透绿”行动。它原本是一个相对内向的“艺术孤岛”，现在正打破与周边楼宇的物理壁垒，将原本63亩的园区外延至350亩的连续开放街区，打造“无界生活剧场”。这让我想到服务经济学中一个重要的范式转变：从“空间”到“生态”。传统的商业地产，本质上是在经营“空间”——把空间分割、出租、交易，商业逻辑到此为止。但天目里的进化告诉我们，空间的终极形态不是空间本身，而是生态。

什么是生态？生态是自生长、自循环、自进化的有机系统。在天目里，办公、商业、艺术、文化、自然相互滋养——茑屋书店的读者走进了美术馆，看展的人顺路去了买手店，在咖啡馆谈事的白领下班后参加了一场露天音乐会，周边的居民晚饭后到水镜广场散步消食，顺便看了一场艺术展。每一个业态都在为其他业态创造客群，每一次到访都在为下一次到访埋下伏笔。这是一个活的、自我强化的服务生态系统。用我们行内的话说，这是从碎片化、割裂式的服务供给，向系统化、生态化的服务解决方案的转变。

这个“拆墙”的举动，在数智时代有着更深层的隐喻。在虚拟世界，我们每天都在“破壁”——打破信息茧房、打破圈层壁垒；但在物理世界，我们反而在筑墙——封闭式社区、围墙里的产业园、拒人千里的高端商场。天目里选择打开自己，让周边的居民、路过的行人都能自然地融入，这是一种真正面向未来的空间哲学：好的服务不是封闭的城堡，而是开放的生态系统，它越开放，越有生命力。生态的边界越宽，价值流动越充分，系统的抗风险能力和创造力就越强。

临走时已近晚上九点，水镜广场的灯光亮起，孩子们在浅浅的水面上嬉戏，年轻人在台阶上交谈，三三两两的人走进书店、美术馆、买手店。我突然想起自己提过的那个公式：产品价值 = 功能价值 + 情绪价值 + 资产价值。天目里无疑提供了巨大的情绪价值——那种无法被屏幕传递的“在场感”。在一个追求“松弛感”和“人文滋养”的时代，天目里通过极致的建筑美学和持续的艺术策展、主题市集，营造了一种独特的“场所精神”。这是一种高级的服务创新，它不依赖于线上的算法推送，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空间营造和内容运营，把人的需求——尤其是那些对美、对交流、对归属感的需求——重新聚集到了线下，并在这个生态系统中持续发酵、生长。

天目里这颗“青苹果”，让我看到数智时代服务业的一种可能：用极致的物理空间承载融合式的服务生态，用不可替代的现场体验创造新的价值。它回答了那个困扰很多人的问题——线上那么方便，线下还能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线下能做线上永远做不了的事，那就是让人真正地“在”这里，在一个活的生态里“生长”。它或许为中国城市商业的迭代，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样本。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