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线上的仗还没打完,政策就开始劝电商们到线下去开店了。
10月10日,七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实施品质电商“五优”行动的通知》。其中第八条提到,“鼓励线上品牌商到线下开设实体店,发展线上线下一体化运营模式”。
偏偏是这句看起来最“软”的鼓励性表述,成为了舆论的引信,立马击中两个积压已久的公众情绪。
一来,线上电商流量见顶后,获客从红利变成了地租,商家的“流量焦虑”无处安放;二来,实体商业连年承压后,商场空置、铺面转让的消息隔三差五登上新闻,社会对“谁来救线下”的期待也憋了太久。
于是,借着这份政策,两股情绪开始合流,似乎电商下场开店,既是品牌的出路,也是实体的救星,一举两得。争议也由此展开:线上品牌转线下,到底能不能做成?让电商去开线下店,实体经济就有救了吗?
可在派代看来,追问本身可能就错了。
把“鼓励电商商家布局线下”与“电商救实体”二者等同,是对政策目标的过度拉伸。它为品质商家打开了一扇摆脱低价竞争的窗口,而“实体经济有救”却是一个远比这更大的命题。
而很显然,电商开线下店的增量,无法对冲线下实体商业整体收缩的存量。
救电商,还是救实体?
鼓励电商开线下店,政策意图是清晰的,即为品质商家开辟一条不依赖低价流量的替代通道。
方向本身并不难理解,也有其现实针对性。
当下,电商平台的流量成本、退货率持续攀升,已经让“纯电商”模式的利润模型难以为继。有女装商家曾给派代算过一笔账:某定价399元的大衣,投流成本先吃掉三成;女装线上退货率常年在60%上下,每件退回的包裹还要再付一遍运费险和折损。
“相当于每成交一件,都在替另外六个包裹的往返买单。”她说,同一件大衣挂进线下店,顾客试过才付钱,退货率更低。“线上卖衣服,卖到最后是在替快递公司和平台打工。”
另一方面,纯线上环境下,消费者能感知的主要是价格数字,而产品材质、工艺等品质差异,无法于屏幕前直观呈现,导致品质商家在竞争中天然处于劣势。
线下体验中心的功能,就是把不可感知的品质,变成可感知的体验,从而为品质溢价提供认知基础。王琳(化名)做了八年家居服,淘宝店一年能卖两千多万,去年秋天把第一家店开进了附近商超。很快她就发现一条铁律:线下的连带率,往往比线上店铺高。
店里最忙的地方是试衣间,周末下午,四个试衣间门口经常排着队。“纯棉和莫代尔,手机上看不出区别,上手一抓就知道了。有个客人本来只想买套睡衣,摸完磨毛那款,最后秋衣秋裤带家居服,一次拿了五件。”
与此同时,网购狂飙了二十年,消费的绝大多数,依然发生在线下。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去年全国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13.09万亿元,占社零总额的比重为26.1%,而剩下近四分之三的消费,仍由线下完成。
事实上,电商布局线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近年来,即时零售、社区团购、前置仓等模式,都可视为零售、电商线上线下融合的新产物。甚至在新场域的平台流量加持下,部分品牌商隐隐有重新站上“C位”的苗头。
其中,阿里、京东、美团等巨头早已在线下密集落子。京东MALL已在全国开设26家大型体验中心;天猫优品数字化门店超1.4万家,由县域向一线城市扩张;美团小象超市则于去年底开出首家线下大店,走“线下体验+线上即时配送”的仓店一体模式。
品牌商家端同样动作频频。线上起家的爱回收,截至2025年6月底线下门店已覆盖291座城市、总数超2000家;互联网服饰品牌蕉内,自2020年底开出首店后,已在30个城市布局60余家门店。
同时,大量淘系女装品牌也在集体走向线下。
去年6月,南京德基广场四楼,同一天开业的三家女装店里,淘宝女装品牌MARIUS门口最为热闹。入驻德基仅10天,其门店销售额就突破了100万元。而在它旁边的CHIC JOC和UNICA,同样是曾经只在手机屏幕里被浏览的品牌。
不过,热闹归热闹,我们仍有一件事要看清:品牌下场,是替自己的增长找出路,指望它顺手把实体商业也救了,是想多了。要谈论“拯救实体经济”的命题,仍需回到其本身的结构性困境中去审视。
实体的困境
不是线上品牌商能解决的
综合现有数据来看,派代认为,品牌电商开店的增量,很可能无法对冲线下实体收缩的存量。
原因很简单,占据四分之三市场的实体消费,仍是存量红海市场。
整体面上看,商场门店的总量仍处于净收缩状态。中国连锁经营协会的样本数据显示,线下商场每开93家店的同时,就有100家关停。
其中,首店闭店率超过26%,网红首店的“热度保质期”更是压缩至10.3个月。过去一个品牌还能靠新鲜感撑过一两年,如今可能不到一年就面临客流下滑、复购不足和撤店的压力。

由此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商场空置率持续攀升。中国连锁经营协会数据显示,全国购物中心平均空置率已升至11.6%。而空置率走高的同时,部分核心商圈的租金仍相对坚挺,叠加人力成本逐年攀升、装修费用持续上涨等因素,线下开店的综合成本门槛依然不低。
在此背景下,线上品牌的进入,更可能是在存量中争夺位置,而非创造新的消费总量。
更重要的是,即便政策方向自洽,电商开线下店,还面临三个难以回避的矛盾。
第一个矛盾,是成本结构的根本性转变。
电商成本优势在于可变,投流费用随销量波动,投流效果不好随时能停止。而线下开店的固定成本是刚性的,房租、人力、装修、水电,无论客流多少都需要支付。中小商业企业协会报告指出,小店房租成本占营收比高达20%至40%,部分核心商圈突破45%。
品牌商家在线上那套轻资产、快调整的打法,到了线下会迅速变成重资产、慢反馈的现金流压力。
第二个矛盾,是定价体系的冲突。
线上品牌赖以生存的价格优势,在线下场景中会被租金和人力成本迅速侵蚀。
如果线下定价高于线上,消费者缺乏到店购买的动力;如果同价,线下成本无法消化。更现实的是,消费者在线下体验后,仍可能转身去线上比价、下单,门店容易沦为“体验场”和“展示间”。
定价一旦失去弹性,线下店就很难同时满足消费者、加盟商和品牌方的利益预期。
第三个矛盾,是组织能力的错配。
电商擅长的是流量获取和转化效率,线下擅长的选址判断、坪效管理和现场服务,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
很多商家线上流量运营能力强,直播转化率高,但这种线上爆品逻辑,很难直接迁移到线下组货和门店运营。
比如,2019年,三只松鼠提出“万店目标”后,试图把线上积累的品牌热度复制到线下,却因“盲目追求扩张,门店集中高租金商圈,联盟店缺乏精准选址模型”,导致大量门店关停,“万店”目标落空。
归根结底,在存量收缩的背景下,线上品牌的进入,改变的多是竞争位置,而非市场容量。将其视为实体经济回暖的依据,恐怕仍显乐观。
谁能做成,谁要三思
看清了政策意图和结构性矛盾之后,更实际的问题浮出水面。
政策语言中,“鼓励”属于方向引导性表述,不附带强制性义务,也没有配套补贴或税收优惠落地。也就是说,面对线下开店的成本,包括租金、人力、装修、库存在内,商家仍自行承担最终结果。
而这,也就引出了需要深入的问题——哪些商家适合做线下,哪些又该谨慎?
在派代看来,适合拓展线下的商家,有几个清晰的类型。判断标准其实已经浮现出来了,即你的产品或服务,能否在线下创造出线上无法替代的价值。
首先,强体验属性品类是天然适合的,比如日常的美妆、服饰、家居、3C数码。
它们的共同痛点是线上“看不见、摸不着”。而线下店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让消费者通过试穿、试用、试色来感知品质差异,从而为品牌溢价提供认知基础。
其次是,高客单价、强品牌调性的品类。
线下是建立信任的必要场所,具备私域运营能力、能将线上粉丝转化为到店客流的品牌,单价越高,消费者越需要线下建立信任。
最后一个,是具有即时需求属性的品类。
目前,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即时零售渗透率已超50%,消费者对“即买、即食、即享”有明确需求,线下门店可以作为即时零售的前置节点。
但另一些商家需要格外审慎。
纯低价走量型白牌是最不适合的。白牌的核心能力,是价格竞争和流量运营,缺乏品牌溢价来支撑线下高成本。本次七部门的《通知》中也明确提到,鼓励开线下店的是“品牌商家”。
同时,消费者已形成线上囤货习惯的低决策成本标品,线下开店吸引力业非常有限。普通纸巾、洗衣液等品类,消费者习惯线上批量采购,线下门店在价格和便利性上都没有优势。
此外,像是消费者教育成本极高、复购率低的早期品类,要特别小心。
盒马创始人侯毅创办的“派特鲜生”就是典型案例,高峰时开出18家门店,但最终全部关停,仅保留线上业务。侯毅本人事后反思,宠物食品消费品类往往需要大量市场教育和体验引导,而消费者不会频繁更换品牌,线下门店的商品丰富度优势无从体现。

图源:界面新闻
所以,商家在决定是否拓展线下时,可以依次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我的品类在线下能提供什么线上给不了的东西?
如果是试穿试用、面对面服务、即时满足或社交场景,能通过体验带来品牌感知和溢价的,线下有存在价值。如果答案是“没有”,线下店大概率只会成为额外的成本负担。
第二,我的定价体系能否支撑线下渠道的利润结构?
线下成本高于线上,品牌又没有足够的溢价能力来消化差额,线下开店将直接侵蚀利润,商家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三,我是否具备线下运营的组织能力?
选址评估、门店管理、现场服务、库存周转、人员培训,上述能力与电商运营的逻辑差异显著,仅靠招聘一位店长无法解决核心问题。
通过这三个自我提问,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线下对你来说就是增量;答案是“没有”,那线下店一定是负担。说到底,渠道迁移从来不等于市场扩容。政策可以为品质商家多开一扇门,但后面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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