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义乌国际商贸城四区,二楼一家纽扣店铺。午后,店主老陈的电脑屏幕上,跨境订单系统发出“叮咚”一声。
老陈递给我一杯茶,笑着说:“郑教授,您看,这一单是发往巴西圣保罗的,600颗仿木纹扣。对方没来人,没看货,甚至没打电话。昨晚‘叮咚’一声,订单就来了。”
我端起茶杯,问他:“以前呢?”
“以前?”老陈摇摇头,“以前一枚纽扣要漂洋过海,得倒腾物流、清关、仓储,一两个月。现在?数字服务把‘船期’变成了‘网速’。”
老陈的这声“叮咚”,是一个信号。它不是商品的运输信号,而是一个数字服务的握手信号。
一枚实体的纽扣,依然是马克思笔下那个“外界的对象”,凝结着注塑工人的劳动、设计师的创意、质检员的专注。但让它从义乌出发、精准匹配到地球另一端某个设计师的样衣上,已经远不止那条物理的“海上丝绸之路”。在物理纽扣出发之前,一条由数据、标准、信任、平台规则、跨境支付和数字契约编织成的无形服务链路,已经完成了99%的价值传递。
这就是我今天想谈的主题:在数智服务时代,商品贸易与服务贸易的边界正在消融。一枚纽扣的全球化之旅,实质上是一场数字服务的编年史。

一、从“纽扣的脚印”到“数据的指纹”
传统贸易理论告诉我们,比较优势决定了商品从哪里生产、运往哪里。义乌不产纽扣,却成为世界纽扣之都,靠的是对商品流通规律的深刻把握。但在今天,这个规律正在被数智服务重写。
老陈的600颗纽扣,在离开工厂之前,已经经历了一连串数字服务:
· 设计服务:巴西买家的需求,通过平台的AI设计工具,自动生成仿木纹扣的3D模型和规格参数;
· 检验服务: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数字证书,通过区块链上传,买家在圣保罗就能验真;
· 金融服务:跨境支付平台自动完成汇率结算,手续费从传统的5%降到了0.5%;
· 物流服务:数字货运平台实时比价、自动订舱,从义乌到圣保罗的轨迹全程可追溯;
· 平台服务:数字贸易平台的信用评分体系,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义乌店主和一个巴西小商人之间,建立了即时信任。
这些服务的价值,在最终的纽扣价格中占了多大比例?我的研究团队曾做过测算:在义乌小商品的跨境贸易中,生产制造环节仅占最终价值的30%左右,而设计、金融、物流、平台、数据等服务的附加值,已经超过60%。
换句话说,老陈卖的不是纽扣,而是一整套围绕纽扣的数智服务解决方案。纽扣是载体,服务是灵魂。
二、“无中生有”的新版本:从商品集散到服务集成
义乌的成功,曾经被形容为“无中生有”。但在数智服务经济时代,这个词有了新的内涵。
传统的“无中生有”,是把全世界的商品汇聚到义乌,再分发到全世界。这是对商品物理流通规律的理解和运用。而数智时代的“无中生有”,是在没有物理纽扣的地方,创造出一个全球纽扣贸易的服务枢纽。
什么意思?我举几个例子。
例一:数据服务。老陈的店铺接入的数字贸易平台,每天处理着全球数万个纽扣品类的搜索、浏览、询盘、成交数据。这些数据经过清洗、分析、建模,形成了一份份“全球纽扣需求热力图”。什么颜色正在流行?什么材质在哪个市场溢价最高?这些信息本身就是高价值的数智服务产品。
例二:信用服务。平台上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条评价、每一次纠纷处理,都在持续塑造着义乌商家的数字信用档案。这份档案,是义乌在全球贸易中最宝贵的无形资产之一。它让一个中小商家,无需任何抵押,就能获得跨境融资。
例三:知识服务。义乌市场里那些经验丰富的外贸“老法师”,他们关于各国清关规则、文化偏好、支付习惯的知识,正在被系统化、数字化,成为平台上的智能问答助手,服务着成千上万的新手卖家。
这就是我所说的“服务集成”。义乌不再只是一个商品的物理集散地,它正在成长为一个全球纽扣贸易的数智服务枢纽。商品在这里流动,但真正创造价值的,是那些围绕商品流动而生成的数智服务。
三、“点石成金”的新逻辑:谁在创造价值?
马克思说,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在服务经济时代,我们需要追问:什么是劳动?
在老陈的故事里,劳动已经远远超出了“注塑机上的一双手”的范畴。
那个深夜在杭州敲代码、优化推荐算法的程序员,他的劳动凝结在“叮咚”一声的订单提示里;那个在义乌市场里教老陈使用数据分析工具的数字服务专员,她的劳动凝结在老陈对“下一季流行什么”的判断里;那个在圣保罗凌晨处理支付结算的金融科技工程师,他的劳动凝结在100毫秒内完成的汇率换算里。
这些“数智劳动者”的劳动,同样是价值的源泉。他们创造的,是数智服务价值。
而更有意思的是,数智服务劳动具有显著的规模报酬递增特征。一个算法被写出来,可以同时服务一万个老陈;一个信用模型被训练好,可以同时支撑数亿美元的融资决策。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边际价值可以持续放大。
这就是“点石成金”的新逻辑。不是变魔术,而是数智服务把劳动者的智慧、经验和协作网络,规模化、低成本地复用到了每一枚纽扣的跨境旅程中。
四、服务贸易的“义乌命题”
从服务贸易的角度看,义乌给我们的启示是深刻的。

长期以来,我们对服务贸易的理解停留在“跨境交付、境外消费、商业存在、自然人流动”这四种模式的分类上。但义乌的实践告诉我们:在数字平台时代,服务已经深度嵌入到每一个商品的跨境流通环节中,商品贸易与服务贸易不再是两个独立的概念。
一枚纽扣的出口,同时包含着:
· 知识密集型服务出口(设计、数据、平台算法)
· 金融服务的跨境输出(跨境支付、数字信用)
· 物流服务的全球整合(多式联运的数字调度)
· 检验检测服务的国际互认(数字证书、区块链存证)
这些服务的价值,在传统贸易统计中往往被低估、被忽略。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长远,未来全球贸易竞争的核心,不再是“谁制造了这枚纽扣”,而是“谁定义了这枚纽扣的全球流动规则”——谁掌握了数智服务标准,谁就掌握了贸易的定价权和话语权。
义乌正在经历这场变革。从“卖全球商品”到“卖全球服务”,从“世界超市”到“全球数字服务枢纽”,这条道路才刚刚开始。
五、回到那声“叮咚”
太阳西斜,我告别老陈,走出商贸城。身后又传来一声“叮咚”——那是一个来自波兰华沙的询盘,300颗复古金属扣。
老陈已经不需要亲自回复了。他的AI助手已经根据历史对话风格,用波兰语生成了报价单,附上了最新的物流方案和支付选项。整个过程,不过三秒钟。
一枚纽扣的全球化之旅,在物理世界里依然需要数十天的时间;但在数字服务编织的神经网络里,它已经完成了无数次握手、匹配、信任和确认。
马克思说,商品是社会的细胞。解剖一枚纽扣,就是解剖一个时代的经济社会结构。
在数智服务时代,这句话需要补充一句:解剖一枚纽扣的数字旅程,就是解剖全球服务贸易的神经系统。
“何以义乌”的答案,正在从“商品流通的奇迹”转向“数字服务的集成”。而那一声“叮咚”,就是这个新时代最朴素的注脚。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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