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昨天，慈溪市委理论学习中心组学习会暨“慈溪论坛”报告会，二个小时我讲完“数智时代的服务创新”。走出会场时，傍晚的风裹着杭州湾的湿气扑面而来。我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在会议中心门口站了一会儿。眼前是慈溪最寻常的街景——电动车穿梭，霓虹灯次第亮起，远处工厂的灯光连成一片。但我知道，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下，某种深刻的变化正在发生。

过去二十年，我来慈溪不下十次。最初是研究制造业集群，看的是注塑机、模具和流水线；后来关注外贸转型，看的是集装箱、海关数据和跨境物流。但这一次，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新东西上——服务。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餐饮零售，而是附着在制造骨骼上的、被数字赋能的、正在重构整个产业逻辑的生产性服务业。

一、家电之都的"第二曲线"

慈溪年产电熨斗占全球三分之一，取暖器横扫欧洲市场，空气炸锅、咖啡机、吸尘器从这里走向世界。这是一座典型的制造之城，硬朗、务实、沉默。但一位做空气炸锅的企业家对我说了一组数据：他们去年出口500万台，硬件净利润率不到5%，但把烘焙曲线算法打包成数据服务卖给东南亚电商平台，利润率15%，而且还在增长。

这不是个例。我在慈溪智能家电产业园看到，越来越多的企业不再只卖“一台机器”，而是卖“一个解决方案”——烤箱附带上千道菜谱的云端更新，净水器绑定滤芯寿命的智能提醒，取暖器接入家庭能耗管理系统。硬件变成了入口，服务变成了利润池。

数据显示，慈溪规上工业企业中开展服务化转型的不到30%，却贡献了全行业62%的利润增量。这是一个陡峭的曲线，说明谁先转型，谁就在收割红利。我在报告中用了“第二曲线’这个说法——当硬件增量见顶，服务就是新的增长极。

但“第二曲线”不是凭空而来。它依赖两个支点：一是制造能力本身，没有过硬的产品，服务就是空中楼阁；二是数字技术，传感器、云端、算法，把物理产品变成了数据节点。慈溪恰好同时具备这两样——几十年的制造积淀，加上近年来快速渗透的数字化基础设施。

二、制造与服务的“双向奔赴”

很多人把制造和服务对立起来，认为转型就是“去制造化”。我在慈溪看到的恰恰相反——制造越强，服务的根基越厚；服务越深，制造的价值越高。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融合关系。

在附海镇一家看似传统的插座工厂，生产线上的每一台设备都装了振动传感器和电流监测器。数据实时上传，AI模型预测故障，过去老师傅凭经验“听音辨故障”，停机平均45分钟；现在系统提前预警，停机缩短到7分钟。厂长跟我说，他们现在不卖插座了，卖“用电安全托管服务”，按回路数收年费，客户续费率92%。

这就是“制造即服务”（Manufacturing-as-a-Service）的雏形。产品还是那个产品，但交付的不再是物理实体，而是持续运行的功能和保障。对客户来说，买的是“安心用电”的结果，而不是一台机器；对工厂来说，收入从一次性的销售变成了持续性的订阅。

更深远的变化在供应链端。慈溪有上千家配套企业，注塑、冲压、电镀、包装，过去各自为战，信息孤岛。现在头部企业搭建了供应链协同平台，把订单预测、库存状态、物流轨迹全部数字化，中小配套厂可以实时看到需求波动，调整生产节奏。整个产业集群的响应速度提升了40%，库存周转率提高了25%。

这就是生产性服务业的本质——它不是独立的行业，而是嵌入制造全链条的“润滑剂”和“加速器”。设计、研发、检测、物流、金融、数据服务，每一个环节都可以被数字化重构，每一个环节都能创造新的价值。

三、数据背后的慈溪逻辑

在报告中，我引用了三组最新数据，是昨天凌晨从市统计局拿到的内参：

第一，慈溪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过去五年从38.7%提高到46.2%。但更关键的是结构——生产性服务业增速是生活性服务业的2.3倍。这意味着增长的质量在提升，服务不是虚胖，而是真正服务于生产、服务于制造。

第二，慈溪数字服务相关企业超过1200家，其中80%是近三年新注册的。这些企业大多规模不大，二三十人，但专精特新——有的做工业视觉检测算法，有的做设备预测性维护，有的做供应链金融风控模型。它们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在产业集群里，让整个系统更有弹性、更智能。

第三，也是让我最有感触的一个数字——慈溪数字服务人才缺口达1.2万人，而本地高校每年只能供给不到2000人。这说明需求跑在了供给前面，也说明慈溪的服务化转型不是政策驱动的，而是市场驱动的。企业是真需要人，真遇到瓶颈，真在想办法突破。

这三个数字勾勒出慈溪的现状：转型已经启动，红利正在释放，但瓶颈同样明显。我在报告里建议，慈溪应率先建立“制造业服务化指数”，把服务收入占比、客户粘性、数据资产估值纳入企业评价体系；同时，要打破“人才非得从一线城市引进”的思维定式，本地培养、跨域协作、柔性引才多管齐下。

四、服务业发展的“慈溪路径”

中国县域经济过去四十年的成功，靠的是制造业的规模扩张和成本优势。但今天，这条路越走越窄——土地贵了，人工涨了，贸易摩擦多了，低端制造的利润薄得像纸。下一步往哪走？

慈溪给出的答案是：从“卖产品”到“卖服务”，从“制造基地”到“服务枢纽”。这不是放弃制造，恰恰相反，是以制造为根基，向上延伸出研发设计服务，向下延伸出售后数据服务，横向延伸出供应链金融服务，纵向延伸出智能制造解决方案服务。制造还是那个制造，但价值重心从物理产品移向了知识服务。

我在报告结尾说了一段话，散场后好几位干部来找我确认：“郑教授，您说的‘服务密度’这个概念，能不能再展开讲讲？”所谓服务密度，就是单位产品承载的服务价值。一台电熨斗过去只值200元，但如果你卖的是“熨烫效果保障服务”，附加云端面料识别和温度自适应算法，价值可以翻几倍。慈溪每年生产几亿台小家电，如果每台产品的服务密度提高10元，就是几十亿的新增价值。

这几十亿不需要新建厂房，不需要增加能耗，不需要扩大用地——它来自知识的注入、数据的驱动、服务的叠加。这就是服务业发展对慈溪的真正意义：不替代制造，而是升维制造；不增加物理消耗，而是提升价值含量。

五、余味

晚上，慈溪的朋友带我去吃本地小海鲜。排档老板一边用平板接外卖订单，一边亲手给熟客调黄酒。我说你这也是数智服务，他笑着回我："郑教授，数字是工具，根还是人味儿。"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数智服务再怎么先进，最终要回答的还是那几个老问题：谁需要？什么价值？凭什么信任你？技术只是手段，服务的本质从未改变——理解需求、创造价值、建立信任。

慈溪的独特在于，它没有互联网大厂的浮华，却有制造业的厚实；没有一线城市的喧嚷，却有中小城市的灵活。它正在走一条自己的路——用数智服务重塑制造，用“服务大脑”驱动“制造躯体”，在每一台小家电、每一条生产线、每一次数据交互中，找到新的价值增量。

昨天报告结束时，我说：“慈溪的下一个十年，不在生产了多少台小家电，而在服务了多少个家庭和工厂。”

散场后，一位老干部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郑教授，这话说得实在。我们慈溪人，不怕慢，就怕站。"

是的，慈溪没有站。它正以制造业的坚实底盘，托举起数字服务的轻盈未来。而这种轻盈里，藏着中国县域经济转型最生动的密码。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