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2010年8月18日,南京国际会议中心。
江苏省委领导干部学习会,我讲一个半小时。题目是《大力发展现代服务业,推进江苏经济转型升级》。同台的是从新加坡飞来的南洋理工大学曹勇教授,讲新加坡经验。
上台前紧张,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给省委书记、省长讲课。那天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四套班子成员,省法院院长、省检察院检察长,各市市委书记、市长,省各厅局的厅长和省属单位主要负责同志都在。他们把我请去,不是听我念理论,是想知道:服务业是什么?为什么要发展?怎么发展?

幸好前些年,我刚刚参与了国务院7号文件——《关于加快发展服务业的若干意见》的调研和起草,在调研起草的二年中跑了大半个中国,对全国服务业的家底心里有数。2007年国务院出台这个文件,到2010年正是各地落实的关键期。但说实话,很多地方对服务业的认知还停留在“餐饮旅游”“商贸流通”这些传统概念上,对现代服务业的内涵、规律、路径,认识并不深。
那次讲课,我主要讲了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服务业比重上升是全球经济发展的普遍规律。不是主观意愿,是客观趋势。高收入国家服务业占GDP比重平均70%以上,中等收入国家55%左右,中国只有43%。江苏人均GDP当时已超7000美元,按国际经验,正是服务业加速发展的窗口期。窗口期抓不住,产业结构就会失衡,制造业效率也上不去。
第二个层次,为什么发展服务业?很多人误解,觉得就是“退二进三”,就是不要制造业了。我专门讲了这个问题——服务业不是制造业的对立面,是制造业的延伸和升级。制造业的每个环节——研发、设计、供应链管理、品牌运营、售后服务、金融服务——本质上都是服务业。制造里长得最好的那一块,就是现代服务业。
我打了个比方:制造业是经济的“骨架”,现代服务业是“肌肉”和“神经”。骨架再大,没有肌肉撑不起重量,没有神经指挥不动。江苏制造业体量全国领先,但很多环节还停留在加工组装阶段,附加值不高,利润率薄。根源就是生产性服务业供给不足——金融、物流、科技服务、商务服务、信息服务这些,江苏占GDP比重不到16%,国际上制造业强的地区通常在25%以上。这就是差距,也是空间。
第三个层次,江苏怎么发展?江苏制造业体量大、门类全,但集中在中间环节,两端——研发设计和品牌营销——比较弱。所以路径应该是“从制造里长出来”,重点是生产性服务业。围绕优势制造业发展研发服务、工业设计、检验检测;依托港口和交通枢纽发展现代物流和供应链管理;利用高校资源发展科技服务和成果转化;抓住金融改革机遇发展产业金融和科技金融。

我还特别强调:政府能做的事是搭平台、定规则、养人才、造环境,但做什么业态、投什么项目,要交给市场判断。服务业是“长”出来的,不是“搬”出来的。
大概我讲课深入浅出、幽默风趣,讲到一半,台下气氛起来了。掌声、笑声,场子越来越热。讲完后,时任省委书记梁保华和省长罗志军主动走过来握手,说讲的非常好。梁书记扭头对旁边的教育厅长说了一句:“我们要反思,为什么江苏没有像郑教授这样既有理论素养又有实践经验的教授?”
这话分量很重,我接不住,但记下了。
当晚原本是副省长曹卫星陪餐,梁书记改了安排:“晚上我亲自陪,要向郑教授请教。”那时还没有八项规定,陪餐的人自然多了一圈。饭桌上聊的还是服务业。那晚之后不久,江苏省政府聘我做了服务业发展的政府顾问。
此后,“十三太保”——13个地级市,一个一个来请。从苏南到苏北,从地级市到部分县市,我全走了一遍。这是我唯一讲遍所有地市的省份,不是浙江,是江苏。
后来,其他省也来邀请。

第一个是天津,时任市委书记张高丽。然后是上海,时任市委书记俞正声同志。再后来,四川、海南……前前后后,近10个省委理论学习中心组学习或者专题学习,先后请我去讲服务业和服务贸易。全国大概一半的地级市也去了,从最北的黑河到南端的三亚市。国家发改委、财政部、商务部、卫生部等部委,把各省厅长召集到一块儿,让我在培训班上给全国的省市发改委主任、财政厅厅长、商务厅厅长、卫生厅厅长讲服务业。
十五年,大半个中国。
广东的路径,四川走不了;上海的经验,到了天津要改一改。光讲概念没用,得让人听了能落地。也正是这些年奔波,我对中国区域经济的差异性和服务业的多样性,对各地创新性的做法,有了比书本上深得多的理解。
那段时间我还在一所大学当校长。行政事务排满,各地邀约不断。很多人问:你一个校长,哪有时间到处跑?
我说,讲课就是学习。
每次备课,必须把当地经济结构摸透——GDP构成、主导产业、就业结构、人均收入、城镇化率,都要拉出来看。服务业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东西。浙江民营经济活跃,适合发展电商、数字贸易;四川人口稠密、消费旺盛,生活性服务业空间巨大;海南搞国际旅游岛,服务贸易是命脉;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生产性服务业是制造业回春的药引子。同一个理论,到不同地方,侧重点完全不同。

学者讲学,不是念PPT。在省委中心组讲,干部听的是路径;在地方讲,基层听的是办法;在部委培训班讲,部长、厅长们听的是政策逻辑。三种讲法,三种准备,三种节奏。真正把服务业搞明白,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一路讲、一路问、一路比出来的。
2010年是一个分水岭。
那一年全国服务业占GDP比重43%,制造业占40%(不包含建筑业),服务业首次超过工业,中国经济结构的历史性拐点。江苏40.9%,低于全国。工业太重,服务太轻。轻重之间,就是空间。
十五年过去,全国服务业占GDP比重57.7%,江苏也突破了52%。当年我在讲台上说的判断,很多成了现实;那些建议,很多落了地。
当然,今天的服务业和2010年很不一样了——数智技术全面渗透,平台经济崛起,服务贸易形态革命性变化(如数字贸易),我称之为进入了“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的时代”。但2010年那个起点,那个从“要不要发展服务业”到“怎么发展服务业”的观念转折,依然是一个值得记住的节点。
回望这十五年,加上前面十多年,我在各类论坛、讲堂,以及各级党委政府的集体学习会上讲服务经济、讲服务贸易、讲数智服务,算下来已有近四百场。
我有幸身处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亲身参与创建服务经济从一门边缘学科成长为今天的显学;推动这个学科走出象牙塔,走进国家决策的中心;看着中国服务业增加值从1994年我刚起步研究时的1.6万亿元,到如今80万亿元——三十年间,五十多倍的跨越。
作为国内最早研究服务经济的学者之一,能够见证它、推动它、参与它,是我这辈子最荣幸的事。
2010年8月,南京,一个半小时。那是我给省委领导讲课的起点。回头看,其实也是中国服务业从“认知滞后”到“战略共识”的一个切片。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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