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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吉昌数智服务札记之三十四:蒸汽机与国富论——1776年的两粒种子
网经社发布时间:2026年07月03日 10:52:44

(网经社讯)1776年,英国伯明翰郊外的波罗姆菲尔德煤矿,一台铁铸的怪物发出了第一声轰鸣。瓦特的蒸汽机,每分钟运转十二圈,排水量七十五升,售价三百英镑——相当于一个熟练工匠十年的工资。

同一年,伦敦出版的《国富论》第一章《分工》里,亚当·斯密写道:一个制针工场的十名工人分工协作,一天造针四万八千枚;若各自为政,连一枚也造不出来。

一台机器,一本书。两个英国人,一个用铁与火定义了工业,一个用文字定义了分工。250年后回头看,那一年人类按下了现代世界的启动键。

从那以后,世界像被打开了闸门。

1825年,世界上第一条铁路在英国通车,时速二十四公里。此前从曼彻斯特到利物浦,马车要走一天,现在两个多小时就到了。1830年,蒸汽机车时速突破四十八公里,一位坐在马车里的贵族被火车超车时,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说的那句话被记了下来:"那个铁怪物居然比我快!"

快,只是最表面的变化。

真正深刻的变化是分工,是规模,是边界。斯密写《国富论》那年,英国的人口是八百万,全球贸易总额大约两亿英镑。而到了2026年,全球GDP已经达到一百一十万亿美元,货物贸易总额超过三十二万亿美元。两百五十年,增长了一万七千倍。

一万七千倍——这个数字背后,是人类从手工纺织到智能制造、从马车到火箭、从驿站到光纤的跃迁。1776年,从伦敦寄一封信到费城,来回要四个月。2026年,一条信息绕地球七圈半只需要一秒。

但那台三百英镑的蒸汽机,真正让它转起来的,从来不是铁和煤。

曼彻斯特的雨,下了一百五十年也没停过。二十年前我在英国访学,钻进一座废弃棉纺厂改成的工业博物馆,那台蒸汽机立在大厅中央,铸铁表面泛着暗沉的光。讲解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掰着指头说:保险商为远洋运输的棉纱承保,银行为买设备的工厂主放贷,律师在起草专利申请——瓦特那台蒸汽机的专利,就藏在伦敦某间阴暗的事务所里。

斯密在《国富论》里写分工让效率提升了四千八百倍。但他没说的是——分工越细,环节越多,链条越长,那些把各个环节"粘"在一起的东西就越重要。

这就是分工的悖论:你把生产拆得越碎,你就越需要一种力量把碎片重新拼接起来。一开始,这种力量是市场。斯密说,分工受市场范围的限制——市场越大,分工越细。但反过来,分工越细,市场范围就越需要被"连接"。谁来连接?是专利、金融、物流、标准、品牌、认证、培训、咨询——所有这些不直接生产实物,却支撑着生产得以运行的服务。

这些服务不生产一颗钉子、一匹布。它们只是把分工产生的碎片,重新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这就是生产性服务业最早的雏形。

1769年,瓦特拿到了他那个"单独冷凝器"的专利。没有这道法律屏障,他可能早就被仿制者逼到破产,蒸汽机或许要晚几十年才能真正改变世界。专利制度,就是一种生产性服务。它不产生蒸汽,但它让蒸汽机有了生存的氧气。

1869年,横贯美国大陆的铁路通车。从纽约到旧金山,从六个月缩短到七天。但真正让这条铁路运起来的,不只是铁轨和火车头,还有标准轨距——那之前北美的轨距宽窄不一,火车换条线就得卸货重装。标准化的背后,是一整套测量、认证、监管的服务体系。

1983年,中国第一台每秒钟运算一亿次以上的计算机"银河"研制成功。但让这台计算机真正进入工业应用的,不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家,而是软件工程师、系统集成商、IT咨询师——他们把它从"科学仪器"变成了"生产工具"。

每一次工业跃迁,都伴随着分工的进一步细化,以及生产性服务业的进一步扩张。

说起来,"生产性服务业"这个概念正式提出来,也不过是1966年的事。美国经济学家格林福尔德大概不会想到,他随手造的这个词,日后会成为衡量一个国家经济现代化的尺子。他的定义干净利落:这不是卖给消费者的服务,而是作为中间投入、用于商品和服务的进一步生产的服务。

工业革命之前,这些东西蜷缩在作坊内部,师傅带徒弟,口传心授。但分工把生产切成了越来越多的环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的知识、专业的工具、专业的规则。这些"怎么生产"的学问——专利、图纸、标准、品牌——就从师傅的脑子里、从工人的手里,慢慢剥离出来,长成了一个独立的产业。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时候,电力和内燃机改写了地理。美国的钢铁大王卡内基发现,匹兹堡的矿石要变成铁轨,光有高炉和轧钢机远远不够——还得有铁路公司的调度、标准轨距的统一、电报网络的同步。生产性服务业不再躲在幕后,它走到了舞台中央,成了连接矿山与工厂、工厂与市场的"神经系统"。

到20世纪末,GE、IBM这些制造业巨头干了一件"离经叛道"的事:它们开始卖服务。GE的发动机可以租赁,IBM的电脑可以分期付款,利润的大头不再是硬件,而是背后的金融、维护、咨询。生产性服务业从配角长成了主角。

长三角有个小镇,生产着全球三分之一的打火机。每一只打火机背后藏着几十项生产性服务:温州的打火机设计师画图纸,义乌的物流公司运零件,杭州的软件公司管库存,上海的银行放贷款,北京的律所防侵权。没有这些,那个小镇只能生产"一堆塑料和金属",而不是"能点火的产品"。

这正是我这些年反复强调的一个判断:生产性服务业是现代产业发展的"粘合剂"。

说"粘合剂"这个词,我一直觉得还不够。

粘合剂是被动的,它只是把已有的东西粘在一起。可生产性服务业是主动的——它提供了一套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规则:信用评估、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认证、合规审计、人才培训。这些服务构成了市场经济的软基础设施,降低了不确定性,让企业家敢于投资、勇于创新。

所以我加上另一个词:制度基石。

这就是我的“生产性服务业双核模型”。

2025年,中国服务业增加值达到八十点九万亿元,占GDP比重五十七点七个百分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六十一点四。其中,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从2020年的二十七点五七万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四十二点一八万亿元。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连续九年保持两位数增长。

四十二点一八万亿。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个"看不见"的服务在把中国的产业链粘在一起。

前阵子看到一组用电量数据。2025年12月,互联网数据服务业用电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六,充换电服务业增长六十一点八。这些数字背后,是5G基站的调试、AI模型的训练、数据中心的冷却——生产性服务业正在"粘合"一个全新的数字工业时代。

今年四月在东莞看了一家模具厂。车间里没有几个人,但墙上嵌着一块大屏,实时跳动着五千公里外德国客户的修改意见、四万两千家供应商的库存状态、三百台机床的运行数据。厂长说,这间工厂现在做的不是模具,是做"模具的交付方案"——从设计、打样、量产到跨境物流、关税申报、售后维护,全部打包。

这让我想起1776年那本《国富论》里的一句话:"一切资本,都用于维持生产性劳动。"斯密大概想不到,两百五十年后,"生产性劳动"的外延已经膨胀到如此之大——它不再只是工人手上的老茧,还有程序员脑中的代码、咨询师笔下的方案、算法工程师调教的模型。它们不生产一粒米、一颗钉子,但2026年全球经济一百一十万亿美元的GDP,一大半是靠它们撑起来的。

曼彻斯特博物馆里的讲解员说得对。让那台机器转起来的,从来不是蒸汽。

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把分工产生的亿万碎片重新拼合起来的东西。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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