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走进珍珠厅之前，我在黄龙饭店的廊下站了一会儿。杭州的深秋，桂花已经谢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余味。一千多公里外的成都东部新区，三岔湖上应该是另一番景象——桨板切开水面，帆船借风而行，世园会和世运会留下的场馆和绿道，正在被重新组织成可消费、可体验的服务场景。两座城市，一个在长三角，一个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相隔千里，却在做同一件事：用数智技术，把“人的体验”从零散的、一次性的消费行为，变成可组织、可定价、可规模化的服务供给。

这件事，我在服务经济领域观察了三十多年。今天受邀参加“2026成都东部新区数字经济赋能文商旅体产业（杭州）招商推介会”，在台上讲了一层，回来路上又往下想了一层。

一、叠加不是相加，是相乘

我这些年反复讲一个判断：中国已经进入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的历史性转型期。叠加不是相加，是相乘。

2026年前三季度，我国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58.7%，对经济增长贡献率66.3%；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10.8，占比持续攀升。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看，含义不只是“服务业大了、数字经济也大了”，而是服务经济的结构转型与数智经济的效率变革，正在同一张产业地图上同时发生。服务经济解决“结构往哪里转”，数智经济解决“效率怎么跃上去”。文商旅体产业，恰恰站在这两条曲线的交汇点上。

文商旅体，表面上分属文化、商业、旅游、体育四个口。但从服务经济学的底层逻辑看，它们本质上是一件事：都是对人的体验进行组织、定价和交付的服务业。文化提供意义系统，商业提供交易场景，旅游提供空间流动，体育提供身体参与。四者叠加，不是四个产业的简单拼盘，而是一个完整的“体验供给系统”。这个系统的产出，不能用“接待了多少人次”来衡量，而要用“每一次体验被组织得多深、被交付得多完整”来衡量。

这句话，我在台上讲了。回来想想，还可以再狠一点：文商旅体如果只做“人次”，就还是流量经济；只有做到“服务关系”，才是产业经济。

二、功能是地板，情绪和资产才是天花板

我这些年讲得最多的一个公式：产品价值＝功能价值＋情绪价值＋资产价值。

工业时代，产品只承载功能价值，消费者为“有用”付费。但在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的今天，当一台电视的功能价值被技术削平，当一件衣服的遮体功能早已过剩，消费者真正愿意为之付费的，是电视背后的内容生态和家庭场景，是服装承载的身份表达和审美体验。功能价值是地板，情绪价值和资产价值才是天花板。

文商旅体产业要做大，关键不在于多修几座场馆、多开几家商场，而在于能不能把“情绪价值”和“体验溢价”从偶然发生的、依赖个体服务者的事情，变成可复制、可规模化、可持续迭代的服务供给。而这，正是数智技术入场的地方。

但我要马上补一句：数智技术赋能文商旅体，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是把它理解成“给传统业态贴一层数字皮”。不是。数据成为继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之后的第五大生产要素，它的经济学特性决定了赋能的方式：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规模收益递增，但数据本身不直接产出价值，它必须嵌入具体场景才能激活其他要素。换句话说，数智技术对文商旅体的真正改造，不是多了一个线上入口，而是重新定义“谁在服务、为谁服务、在什么场景下服务”。

场景覆盖产品，生态支撑产业。产品不再是价值的终点，而是场景的入口。一个体育场馆，如果只卖门票，它是产品；如果它把赛事、训练、康复、社交、数字内容串联成一个持续运营的服务场景，它就成了生态。成都东部新区把天府奥体公园瞄准数字娱乐、教培服务、体育赛训、运动康复等特色赛道，推动文商旅体“强链补链延链”，走的正是这个方向。

三、双核：黏合剂与制度基石

这里还有一层更底层的逻辑。我在生产性服务业研究中提出过“双核理论”：第一核是“黏合剂”，第二核是“制度基石”。黏合剂解决“怎么连”的问题，制度基石解决“怎么信”的问题。

文商旅体产业的融合发展，恰恰同时需要这两样东西。文化、商业、旅游、体育分属不同行业，各有各的运营逻辑、数据标准和供应链条，谁来把它们“黏合”成一个可交付的体验场景？数智平台和服务生态是黏合剂。而一个外来投资者、一个运营主体、一个消费者，凭什么相信这个场景是可靠的、可持续的、值得投入的？靠的是标准、信用、知识产权保护和合规体系，这是制度基石。一个新区如果把这两件事同时做实，它吸引的就不仅是项目，而是整个服务生态的迁移。

成都东部新区让我感到有意思的地方，正在这里。它不是在一张白纸上简单堆项目，而是把世园会、世运会留下的“双世”遗产当作服务场景的初始资产来经营，把天府奥体公园做成“赛事＋数字体验＋商业消费”的混合业态，把AI数智经济产业园、国际数字影视基地嵌入文商旅体的产业链条。这说明决策者已经越过了一个常见的认知误区：数字经济赋能产业，不是用技术去替代人，而是用数据和算法去放大服务者的能力、降低服务交付的不确定性、把一次性的体验变成可重复的服务关系。

四、东部新区手里的三张牌

今天在台上，我把东部新区的禀赋归纳成三张牌。回来路上想想，这个归纳站得住。

第一张牌，是空港枢纽的流量入口。天府国际机场是全球第四、全国第二的4F级机场，6到8小时直达沿海三大城市群，10小时通达全球主要城市。流量本身不构成价值，但当数字中台能够对客群做精准识别、分层运营和复访触达时，“过境”就有可能变成“停留”，“停留”就有可能变成“复访”。

第二张牌，是“双世”遗产的场景存量。东部新区是世园会和世运会“双主场”，天府奥体公园已经明确“体旅科商”融合的产业框架，聚焦体育产业、特色文旅、科技创新、城市商服四条赛道。2025年园区接待游客1549万人次，旅游总收入56亿元；三年行动计划把目标定在2027年全年旅游人数超1800万人次、旅游总花费60亿元。赛会遗产最怕的是“办完就凉”，而数字技术恰恰可以把赛事数据、场馆资源、内容IP沉淀为持续运营的服务能力——让“一次性事件”长出“持续性场景”。

第三张牌，是数智产业载体正在成链。AI数智经济产业园、国际数字影视（短剧）基地、新媒体电商孵化基地已经落地或开工，百度智能云AI+文体娱乐创智中心也已揭牌。这说明东部新区不是在文旅的盘子里“加一个数字概念”，而是在用数字产业的底层能力去重组文商旅体的供给结构。

三张牌放在一起，东部新区要做的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旅项目招商”，而是用数字经济去重新组织文商旅体的服务链条。赛会遗产怎么从“一次性事件”变成“持续性服务能力”，空港流量怎么从“过境”变成“停留”和“复访”，山水资源怎么从“观光对象”变成“可参与、可消费的运动生活场景”。这些问题，才是真问题。

五、浙江的经验：技术要进入场景

再看浙江和杭州的经验。杭州数字文旅骨干企业2025年前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10.6%，“沉浸式业态繁荣”“文旅智能体普及”“智能终端兴起”成为年度热词。“杭小忆”智能体在行程规划、导览讲解等场景服务300万人次，入选国家“数据要素×”典型案例；湖滨智慧文旅商圈用AI导览、AR体验把商圈从“路过地”做成“停留地”；文三数字生活街区完成系统性数字化改造后，一场“AI消费者嘉年华”带动商户营收同比增长92.6%；运河AR水上游让游客从“看风景的人”变成“故事里的人”。

这些做法的共同点，不在于技术本身有多炫，而在于技术进入了真实的经营场景，改造了服务供给的组织方式。这恰恰是浙江数智服务企业最擅长的事情。我常说，浙江的数字能力不是在实验室里长出来的，是在一个个商圈、一条条街区、一个个景区里磨出来的。这种能力，放到东部新区的空间和场景里，是有接口的。

六、两个“向东”

我常说一句话：未来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这句话不是在说所有产业都要变成餐饮、零售、住宿。它说的是，当服务从经济蛋糕上的一层奶油变成面粉本身，所有产业的竞争力最终都体现为服务能力、服务创新和服务生态的竞争力。

东部新区今天把文商旅体作为数字经济赋能的主战场，选的是一条难而正确的路。难，是因为服务业的效率提升和体验设计，远比建楼修路复杂；正确，是因为当一座城市学会用数智技术把“人的体验”做成产业，它的增长就不再依赖土地和厂房，而依赖场景、数据和人的创造力。

杭州有句话，“向东是大海”。成都也在向东。两个“向东”，今天在黄龙饭店握了一次手。我希望这不是一次性的握手，而是一条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时代里，长三角与成渝双向奔赴的长线。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业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