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2005年春天，北京，一场学术研讨会上。

我在台上讲完《论服务业在中国经济发展新阶段的战略地位》的核心观点——中国正在逐步走向服务经济时代。台下一位经济学界的老前辈举手提问，语气客气，但问题尖锐：“郑教授，你说中国走向服务经济时代，可我们制造业才是立国之本。服务业占GDP才40%，离‘时代’还远吧？”

散会后，几位同行围过来，意思大同小异——“太超前了”、“数据不支持”。

那天北京的风很大，我站在会场门口，看着满街的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桑塔纳。2005年，中国GDP18.2万亿元，服务业7.6万亿元，占比40%。一个刚刚加入WTO四年的国家，正在用低廉的劳动力为全世界制造商品。你告诉它“服务经济时代要来了”——听起来像是书斋里的呓语。

可学术研究从来不是对现状的拍照，而是对趋势的素描。

我当时给出三个判断。第一，2005年中国人均GDP达1753美元，按国际经验，人均GDP超3000美元后服务业将进入加速期。第二，生产性服务业正在从制造业中剥离——研发、设计、物流、金融、营销，正变成独立产业。第三，2000年到2005年服务业增加值年均增速已超过GDP增速。

趋势就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还没看见。

二

后来的事，数据替我说了话。

2015年，中国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首次突破50%。从2005年预判“正在走向”，到2015年正式“进入”，用了十年。

此后，服务业连续11年占据国民经济“半壁江山”。2025年的数据是：服务业增加值808879亿元，比上年增长5.4%，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57.7%，服务业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61.4% ——GDP每增长10元，就有6元以上来自服务业。

就业数据同样印证了这个判断。2025年末，服务业就业人员35798万人，占全国就业人员49.4% ，稳居三次产业首位。

从40% 到57.7% ，二十年。从7.6万亿到80.9万亿，十年十倍。

但学术研究的意义，从来不只在于追踪数据。

三

三年之前，我在多个场合提出了一个新的判断：中国进入了“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的叠加时代”。

为什么是“叠加”？

因为这一次的变化，比2005年那次更深、更广。2005年我判断中国走向服务经济时代，依据的是人均GDP、产业结构、增速趋势——那是经典的经济学逻辑。但今天的变化，已经超出了经典逻辑的范畴。数智技术正在从根本上改变服务业的组织方式和运行逻辑。

2025年，中国数字经济规模突破59万亿元，占GDP比重超45% 。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10.5%以上 。这不是“服务业+数字经济”的简单相加，而是乘法——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的深度叠加。

产业组织形态正在从工业时代的“线性链条”，重构为数智时代的“平台+群落+微粒”生态化组织。服务的产业属性与消费呈现全新特征。

四

什么叫“平台+群落+微粒”？

我给你讲三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杭州的一家直播电商公司。

办公室不大，一百多平，三十几个工位。但这家公司连接着全国两千多家工厂、四百多个品牌、日均三万多个SKU在流转。它不生产任何实物产品，但每天有五十万单从这里发出。它的核心资产不是厂房、不是设备，是数据——用户的偏好数据、工厂的产能数据、物流的时效数据。

三十几个人，撬动的是几十亿的供应链。截至2025年末，中国网络直播用户规模达8.1亿人，网民使用率72.3% 。2025年，平台交易额（电子商务交易额）46.7万亿元，比2020年增长29.1%。

第二个场景：深圳的一家智能硬件企业。

它不建工厂，不做组装。它只做两件事：研发设计和品牌运营。生产交给东莞的代工厂，物流交给顺丰，销售交给电商平台，售后交给第三方服务商。它自己只有两百多人，但2025年营收过百亿。

这就是我常说的“服务的产品化”与“产品的服务化”双向运动。企业不再需要拥有全部环节，只需要掌握核心服务能力——研发、设计、品牌、数据。其他的，交给生态。

第三个场景：一个外卖骑手。

两年前他还在老家种地。现在他每天跑五十单，月入八千。他不属于任何一家餐厅，不属于任何一家平台——他是“微粒”化的服务提供者，通过平台这个“基础设施”，与成千上万的消费者即时连接。

直播电商、在线文娱、共享经济等新服务形态层出不穷，催生了网络主播、外卖骑手、视频创作者等大量新职业。

这三个场景放在一起，产业组织的深刻变革就清晰了。

五

这种变革，体现在五个层面。

第一，效率革命。生成式AI、大数据等技术推动服务从“劳动密集型”向“资本密集型”转型。智能客服、自动化流程让服务响应速度提升数倍。算法将传统数月的市场反馈周期缩短至秒级。

第二，数据成为核心生产要素。数据的收集、存储、处理与交易形成全新价值链条。数据的价值不在于存储，而在于流动与活化。2025年，全国数据生产量达52.26泽字节。

第三，制造业与服务业深度融合。工业互联网让设备运维服务化，研发设计、供应链管理、售后维保等服务环节嵌入制造全流程。2025年，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48.2万亿元，占GDP比重34.4% 。生产性服务业占比每提升1个百分点，可带动制造业利润率增长0.6个百分点。

以一部智能手机为例：中国代工企业仅获得不到15%的利润，而苹果公司通过掌控研发设计、操作系统、品牌运营等生产性服务环节，占据了75%以上的利润分成。生产性服务业已成为全球产业链竞争的关键。

第四，服务消费成为经济增长新动力。2025年，服务零售额比上年增长5.5%，比同期商品零售额增速高1.7个百分点。全国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占居民消费支出比重达46.1% 。居民消费结构从“商品主导”全面转向“服务主导”。

第五，服务贸易全球化。数智技术突破了传统服务“不可贸易”的局限。2025年，服务进出口总额超8万亿元，创历史新高。知识密集型服务出口占服务出口总额比重达50.5% 。

六

2005年那篇论文写于杭州的春天。书房里，我改了七稿。文章最后一段写道：“中国经济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必须重新认识服务业的关口。”

二十年后，我想把这句话再改一改：中国经济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必须重新认识“服务”二字的关口。

服务不再只是餐馆端菜、酒店铺床、快递送货。服务是数据、是算法、是平台、是生态。服务是制造业的"大脑"，是农业的"神经"，是城市运行的"操作系统"。

当年那位老前辈觉得“服务业占40%算什么服务经济时代”——那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局限认知。今天如果再问他，看到一家三十人的公司撬动几十亿的供应链，看到一个外卖骑手从农民变成城市新职业者，看到一部手机背后75%的利润来自服务而非制造——他应该不会再问“服务业能算经济时代”了。

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的叠加，不是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价值重构的革命。

学者能做的，无非是在大多数人还没看见的时候，先写下那个判断。

然后等时间证明。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