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先看一组数字。2025年，平湖（含嘉兴港区）GDP 1128亿元，规上工业总产值2960亿元，全省先进制造业集群营收规模列第9。同年，太仓GDP 1935.66亿元，人均GDP 22.82万元；昆山早已越过5000亿门槛。三座城都临沪，都有港口，都靠外资起家。平湖的工业底子不弱，但经济总量在环沪县域里始终差着一截。

于是一种很顺手的解释流行开来：日资把平湖“抬了起来”，也把它的天花板“钉死了”。

这个判断只说对了一半。日资塑造了平湖的工业底盘，但真正锁住天花板的，不是日资本身，而是平湖的生产性服务业始终没有从自己的产业土壤里长出根来。

浙江的路，从来是“从车间里长出来”的

我这些年反复讲一个判断：浙江服务业走的是一条“产业跟随型”道路。它不是先建金融中心、再等产业入驻，而是从制造业集群和民营经济的缝隙里，自然生长出研发、设计、物流、供应链金融、检测认证这些生产性服务环节。全省民营经济贡献了约67%的GDP、71%的税收，量大面广的中小企业没有大企业那样的内部研发中心和物流体系，它们天然需要外部的服务来“拼图”。分工越细，缝隙越多，对“黏合”的需求就越强。

这就是我所说的“双核”的第一核——黏合剂。生产性服务业把制造环节里那些原本藏在车间角落里的功能独立出来，重新黏合成一个产业生态。

浙江服务业增加值超千亿的县市区已经增至14个。鹿城从鞋业向设计研发和品牌营销两端延伸，2025年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685.15亿元，占服务业比重52.14%。慈溪围绕家电产业集群，建起全球智能家电创新中心，把研发创新、检测认证、数字赋能、品牌营销这些服务机构集聚到制造业身边。乐清的工业互联网、供应链服务，同样是从电器产业集群的竞争压力中“逼”出来的。

它们的共同点是：黏合剂黏合的，是自己人；服务环节咬合的，是自己的产业集群。根扎在本地民营企业的产权关联、利益咬合和知识溢出里。

嘉兴六个县市区，个个是GDP千亿县、工业大县，却无一服务业破千亿。平湖是缩影：服务业增加值508.5亿元，生产性服务业营收刚破900亿元，但批发业占了服务业营收近六成，知识型、研发型服务业短板突出，有研发支出的规上服务业企业不足20%。属于典型“营收规模大、价值链高端环节弱”的生产性服务业形态。服务业的体量，很大一部分是“货物转手”撑起来的，不是“知识生产”撑起来的。

日资的“体系内循环”，隔开了黏合剂和砖块

英国经济学家谢尔普有一个比喻：制造业是砖块，服务业是把砖块黏合起来的灰泥。浙江产业集群的厉害之处，在于灰泥和砖块之间是市场交易关系——民营企业彼此需要，彼此砍价，彼此学习，知识在咬合中沉淀，服务在竞争中独立。

平湖的日资结构，在这一层上制造了一道隐形的隔离。

外资企业以约四分之一的数量，贡献了平湖近一半的规上工业产值和七成左右的利润利税。日资工厂的制造环节做得极精、极稳。但研发设计、供应链金融、品牌运营这些“怎样生产”的知识，大量嵌在母公司体系内部，或者由母国和上海的服务商承接。平湖工厂采购的服务，对象大概率不在平湖，甚至不在浙江。黏合剂在体系内，砖块在平湖。体系越高效，本地服务环节从制造中独立出来的动力就越弱。

我不是在否定日资的价值。日资给了平湖一副很好的工业骨架。但工业规模不会自动转化为服务业能级。一个制造大县如果长期处在“不需要本地服务业也能活得很稳”的增长模式里，体量反而可能成为锁住升级的舒适区。慈溪和乐清的生产性服务业，很大程度上是被集群内部的竞争和利润变薄“逼”出来的；平湖的日资体系太稳，稳到消解了这种紧迫感。

太仓的参照，不在德企数量，在“留值”

有人会拿太仓做比较。太仓德企超过560家，平湖日资企业数量同样可观。但太仓2025年现代物贸产业规模突破2000亿元，太仓港集装箱吞吐量跻身全球前二十，港口物流和供应链管理在本地沉淀了下来。德企同样有体系内服务，但太仓把“过货”变成了“留值”。

平湖独山港有吞吐量，临港物流有基础，但港后配套和海河联运的“最后一公里”仍然是短板。物流服务如果只停留在货物中转，没有升级为供应链管理、贸易结算、库存优化这些知识密集型环节，港口就只是一条通道，不是一根根系。

根不在“再招几个研发中心”，在激活自己的集群

平湖真正缺的，不是几个日资研发中心的“点”，而是一片能让生产性服务业扎根的“土壤”。

外资研发中心设不设在平湖，决策权在母公司的全球布局，不在平湖的产业逻辑里。平湖自己有产业集群：服装城上千家上下游企业、1.3万家经营主体，汽车零部件350多家配套企业。如果这些民营集群的研发设计、检测认证、品牌运营、供应链金融长期依赖外部采购，根就永远是浅的。但如果集群内部的竞争开始逼着企业往两端走，服务需求开始从“买体系内现成的”转向“在本地找解决方案”，生产性服务业的种子就有了土壤。

我常说，生产性服务业占比每提升1个百分点，可以带动制造业利润率增长0.6个百分点。这0.6个百分点的杠杆，平湖能不能用自己的手撬动，不取决于日资给不给，取决于平湖愿不愿意换一套增长逻辑——从“把制造做到极致”，转向“让制造长出自己的服务层”。

日资抬高了平湖的工业骨架。但一座城市的服务业天花板，从来不取决于骨架有多硬，取决于骨架之间有没有长出属于自己的韧带和神经。慈溪、乐清、鹿城的长处，不在于制造业比平湖“更重”，而在于它们把制造环节里长出来的服务能力，留在了自己的土地上。

平湖要顶开的那层天花板，日资钉不死，只有自己能钉死，也只有自己能拆掉。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业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