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那天在宁波余姚一家打火机厂的流水线前,车间里塑料壳与金属弹簧在机械臂的起落间咔嗒作响。厂长递给我一只样品,打火,火苗稳稳地跳了跳。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我愣住的问题:“郑教授,您说我们这是制造业还是服务业?”
那只打火机的设计图纸来自温州,模具开在台州,物流靠义乌的卡车,库存系统是杭州一家软件公司开发的,出口信用保险由上海的银行打包,就连那个小小的专利标识,背后也是北京一家律所的检索服务。那只打火机本身,不过是一堆塑料和金属的聚合。让这堆材料变成“能点火的产品”的,是那条看不见的服务链。
这个问题,我琢磨了三十年。

一、价值的旧约
古典经济学给服务判过“死刑”。
亚当·斯密把劳动劈成两半:制造业工人把棉花织成布,布比棉花贵了,这叫生产性劳动,创造了价值。而家仆、艺人、甚至法官和医生的劳动,随生随灭,不凝结在任何可以交换的物体里,这叫非生产性劳动,不创造价值。马克思走得更远,直言商业和金融资本“既不创造价值也不创造剩余价值”,只是在流通环节对已创造的价值进行再分配。
这套理论统治了经济学两百年。错了吗?不,在它所处的时代,它恰恰是精准的观察。
古典经济学讨论的“价值”,锚定在物质上。财富的形态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品:粮食、布匹、机器、房屋。服务是瞬时的——一顿饭吃完就没了,一次理发结束就消失了。它无法被储存、无法被积累、无法像一袋小麦那样反复买卖。
这套价值逻辑背后,藏着三条铁律:
第一,价值必须物化。工业时代的价值理论有一条铁律:价值必须凝结在物质产品中。造一把椅子,价值在椅子里;砍一棵树,价值在木材里。服务是过程性的、即时性的——劳动完成了,什么也没剩下。价值没有“落脚的地方”,所以不被承认。
第二,服务不参与“扩大再生产”。马克思认为,只有投入到生产过程中的劳动才创造价值。给工人做饭,让工人有力气去造机器——那做饭的服务间接参与了生产,但它本身不是生产性劳动。服务始终只是“围绕”生产的辅助轮。
第三,服务的价值无法独立计量。在农业和工业占绝对主导的时代,服务的价格总是被“裹挟”在实物价格里。一件衣服的价格里包含了设计、裁剪、缝纫、运输、销售——但你看不到“服务费”这个条目。看不见的东西,自然被认为不存在。
三条铁律叠在一起,服务就成了经济学的“盲区”——它有用,但不重要;它存在,但不创造。
这个判断在工业时代大体成立。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台17英寸黑白电视机的售价相当于普通工人数年工资,而聘请一位家政服务员,年薪不过数百元。物质是昂贵的,服务是廉价的。
二、翻转
数据告诉我,世界已经翻转。
2025年,中国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57.7%,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高达61.4%。服务消费占居民消费的比重从2015年的41%上升到52%——这是一个结构性拐点。数字服务消费增长12.5%,成为拉动消费的主引擎。
凭什么?

力量一:数智技术让服务“可储存”了。传统服务最大的“原罪”是瞬时性——老师的课讲完就没了,医生的诊断结束就消失了。但数智技术把服务“封装”了:一堂网课可以录下来反复卖,一个AI诊断模型可以服务无数患者,一个SaaS系统可以无限复制。服务的生产和消费不再必须同步发生,服务第一次获得了“库存”。当服务变得“像产品一样可交易”,价值理论的第一个障碍被推倒。
力量二:平台让服务的价值“显性化”了。外卖平台的配送费是单独列出来的,网约车的服务费是明码标价的,知识付费的课程是按月订阅的。数智平台把服务从“实物价格的暗处”里拽了出来,让它独立计价、独立交易、独立被看见。
力量三:数据成为新的生产要素,而服务是让数据“活起来”的引擎。数据被列为第五大生产要素,与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并列。但数据本身是沉默的——是服务的算法让它流动,是服务的平台让它交互,是服务的连接让它产生价值。云计算是服务,SaaS是服务,工业互联网平台是服务。当“生产资料”从物理形态变成数字形态,服务的角色从“围绕生产”变成了“生产本身”。
三条力量汇成一句话:服务不再“寄生”于产品,它成了独立的、可计量的、可积累的价值单元。
再往深处看,苹果公司的案例最说明问题。一台iPhone,中国代工企业仅获得不到15%的利润,而苹果通过掌控研发设计、操作系统、品牌运营等生产性服务环节,占据了75%以上的利润分成。谁掌管了产业链的生产性服务业,谁就掌握了财富分配的主导权。这不是“服务在分蛋糕”,而是“服务在做蛋糕”。
三、双核
观察了大半辈子,我提炼出一个判断框架——服务的“双核”功能。
为什么今天的经济系统离不开服务?因为现代经济有一个根本前提:它是一个深度分工的社会。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开篇就讲分工——制针厂里,一个人抽丝,一个人拉直,一个人切断,一个人磨尖,十个人分工协作,一天做出四万八千枚针。但斯密只讲了分工如何提高效率,他没有追问另一个问题:分工越细,环节越多,整个系统靠什么“粘”在一起?靠什么让这个庞大的分工体系不散架?
答案是:服务。
这就是“双核”的第一核——服务是分工社会的“粘合剂”。 任何一条现代产业链都不是线性的“原材料—加工—销售”。研发、设计、制造、物流、金融、售后、数据反馈……千百个环节,无数个节点,分布在不同的企业、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国家。没有金融服务的资金流转,供应链会断裂;没有物流服务的时空匹配,库存会爆炸;没有数据服务的实时响应,决策会失聪;没有设计服务的创意输入,产品会同质。
服务把碎片化的生产活动“粘”成一个有机整体。那只打火机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注脚——温州的设计、台州的模具、义乌的物流、杭州的软件、上海的保险、北京的检索,服务把这一切编织在一起。没有这个编织,那些零件永远是零件,变不成产品,更变不成商品。
分工越精细,对“粘合剂”的需求就越强。服务不是分工的对立面,而是分工得以成立的另一面。
“双核”的第二核——服务是分工社会的“制度基石”。
如果说“粘合剂”是横向的连接,那“制度基石”就是纵向的保障。

分工社会有一个天然风险:陌生人之间的协作,凭什么信任对方?我不认识温州的模具厂老板,不知道台州的物流司机靠不靠谱,更没见过北京那个检索专利的律师——但我敢把打火机的生意交给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为什么?
因为背后有一整套制度性服务在兜底:信用体系在评估每个人的信誉,法律体系在保障合同的执行,金融服务在提供支付和结算的信任中介,保险服务在分担不可预知的风险,知识产权服务在保护创意的归属。这些不是“交易”本身,却是让交易能够发生的前提条件。
没有信用,交易只能发生在熟人之间,分工半径超不过一个村子。没有法律,违约没有惩罚,合同只是一张废纸。没有金融,跨时空的价值交换无从谈起。没有保险,任何一次意外都可能让整个链条崩断。
这就是“制度基石”的含义——它不是盖在房子顶上的瓦,而是埋在底下的地基。分工能走多远,取决于这套地基能铺多广、打多深。而铺设这套地基的,正是服务。
粘合剂让分工体系“跑得通”,制度基石让分工体系“靠得住”。一个负责连接,一个负责信任。两核并立,现代经济才能运转。
四、变轨
坐在书桌前,我常常想起三十年前在浙大图书馆翻阅《国富论》时的困惑。斯密说家仆的劳动不增加价值,可今天,一个优秀家政服务员的年费已近六万元,超过一台智能电视价格数倍。价格倒挂背后,是整个社会的价值坐标系发生了漂移。
工业时代,我们问“你生产什么”;数智时代,我们问“你服务谁”。前者锚定在“物”上,后者锚定在“连接”和“信任”上。
服务不是“后来才变得重要”的东西。它一直重要,只是过去我们看不见它——因为价值的尺子只有一把,而尺子的刻度只刻在物质上。数智技术没有发明服务的价值,它只是拆掉了遮蔽服务的围墙。
我越来越笃定一个判断:未来的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制造业在服务化,农业在智慧化,所有产业都在围绕“服务的交付”重新组织自己。产业边界正在消失,而缝合边界的,恰恰是服务本身。
数据流穿过城市的每一根光纤,像血液流过毛细血管。服务不再是被搬运的货物,它就是搬运本身——是粘合剂,是地基,是那个让一切运转起来的、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骨架。
价值的变轨已经完成。旧轨道上的人还在问“服务创造价值吗”,新轨道上的人已经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答案写在每一个产业的肌理里。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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