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2026年8月31日至9月1日,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在美国阿什维尔举行。这场本应协调全球宏观经济政策的核心会议,最终未能发布联合公报——这是G20该机制建立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会后,美国财长贝森特宣称:19个成员国均同意声明草案,只有中国持反对意见。美国财政部发布的主席声明特意用小字标注:除中国外,所有出席成员均同意案文,中方对第4、10、11、13段提出异议。这四段内容涉及贸易失衡、非市场政策、霍尔木兹海峡及主权债务重组等议题。

有人说这是“19比1”的孤立。但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外交围堵,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制造全球化的深层困局。
为什么?因为美国想用一份多边文件,给中国扣上“产能过剩”和“贸易失衡”的帽子。而中国拒绝签字的理由很简单:我们不能在一份明里暗里给自己下定义、扣帽子的文件上落笔。G20讲究协商一致,没有投票机制,只要一国反对,联合公报就出不来。这不是“被孤立”,是守住底线。
一、1.2万亿顺差背后的“政治逆差”
贝森特在会上反复强调一个数字:“世界不可能允许中国拥有1.2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
数字很漂亮。但我看到的是另一面:1.2万亿顺差的背面,是同样巨大的全球“政治逆差”。
一个国家的出口是另一个国家的就业。一个工厂的订单是另一个城市的税收。一台电动车的5000欧元差价,是欧洲某个小镇汽车工厂关闭后的几百个失业家庭。
分散的收益,集中的损失——这是全球贸易永恒的“政治算术”。
消费者买到便宜货,高兴。但利益是分散的,每人省几百几千欧元,没人会为此上街游行。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城市税收下降——损失是集中的。工会愤怒、政客发声、媒体讨伐,十九个国家坐到了谈判桌的同一边。
所以我要说一句很多人不爱听的话:1.2万亿顺差,不全是好事。它证明了中国制造的竞争力,但也触到了全球政治经济的承受力边界。这个数字越大,反弹越烈。这不是经济学问题,是政治学问题。
二、货物出去了,服务没出去
前些日子,一位做家电出口的企业家朋友来找我喝茶。
“郑教授,我在越南建了个厂,工人工资比国内低,税收有优惠,可算下来成本比国内还高。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问他:“你在越南招了多少当地工人?”
“三百多。”
“管理团队呢?”
“从国内派了二十几个。”
我放下茶杯:“你这不是去建厂,是去‘殖民’。二十几个中国人管三百多越南人,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劳动法不熟,光劳资纠纷就够你喝一壶的。”
他愣住了。
这个故事,说出了中国制造出海的真实困境:货物出去了,服务没出去。生产线搬过去了,管理能力没跟上。产品卖出去了,品牌信任没建立。工厂盖起来了,社区关系没融入。设备运过去了,标准话语权没掌握。
我在很多场合讲过那个“苹果公式”:一部iPhone,中国代工企业只拿到不到15%的利润,苹果凭借研发设计、操作系统、品牌生态这些服务,拿走75%以上。
很多人听完一拍大腿:“搞研发、搞品牌!”
对,但不全对。研发和品牌是服务,但只是服务的一小部分。真正的服务能力,是让全球价值链每一个环节——设计、生产、物流、售后、员工管理、社区关系——都因为你而变得更好。
数据不会说谎。全球服务贸易占国际贸易比重已达26.6%,数字服务贸易占比超过50%。而中国服务贸易占比只有14.6%,数字服务贸易至今还是逆差。我们是全球最大的货物贸易国,在服务的世界里,却是个“逆差户”。
这就是“19:1”的深层答案。
三、制造业全球化拼成本,服务业全球化拼信任
制造业的全球化,拼的是成本、效率、供应链。这套打法,中国练了四十年,世界第一。但服务业的全球化,拼的是信任、规则、生态。
你产品卖得再多,如果服务链条出不去——管理出不去、品牌出不去、标准出不去、信任出不去——那你就永远是个"卖货的",永远在微笑曲线底部。
八十年代,一台17英寸黑白电视机要1000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年工资;请个保姆,一年才500元。家电是稀罕物,贵;服务是家常事,贱。四十年后,智能电视价格不足半月工资,家政月费五六千是常态。“价格倒挂”背后,是整个经济价值重心从“物”转向了“人”,从“产品”转向了“服务”。
可我们的制造企业出海,思维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把产品运过去、把价格打下来。消费者当然高兴,但代价由谁承担?本土工厂倒闭、工人失业、税收下降。这些“集中的损失”,最终会转化为政治压力,砸向中国制造。

四、日本车企当年怎么做的?
日本车企当年出海,也碰到过同样的问题。
丰田怎么做的?在美国建厂,把精益管理、供应链协同、社区共生的逻辑一起带过去。利润留在当地、就业留在当地、税收留在当地、品牌认同扎下根。慢慢地,“日本车”变成了“美国造的日本车”。敌意变成了共生。
中国企业的出海,不能只做“商品的全球化”,必须升级为“企业的全球化”。 什么叫企业的全球化?不是把货卖到全世界,而是让全世界从你的成功中获益。利润在当地、就业在当地、税收在当地、供应链在当地。你不是“外来者”,是“自己人”。
我称之为——从“卖全球”到“链全球”。
过去四十年,中国制造完成了“卖全球”的奇迹。下一个三十年,必须完成“链全球”的转型:把工厂搬出去、把就业留当地、把利润分天下、把服务做进去。这不是善良,是生存。
五、场景覆盖产品,服务链才是护城河
我在演讲中反复说一句话:“场景覆盖产品,生态支撑产业。”
用户买一台智能电视,要的不是屏幕,是家庭影院、亲子娱乐、智能家居的生活场景。产品只是入口,服务才是灵魂。出海建厂,当地政府要的不是“有个厂”,是“能带动就业、贡献税收、培养人才、融入社区”的产业生态。你卖一辆车,消费者要的不是四个轮子加电池,是出行服务、充电网络、售后保障、品牌认同的完整体验。
产品可以复制,价格可以模仿,场景和生态抢不走。
2025年,我跑了50场演讲、60次调研。每到一处,我都在讲一个判断:中国已进入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的历史性转型期。数智技术突破了服务“不可贸易”的局限。研发远程协同、设计云端交付、运维实时响应——服务的全球化第一次有了技术底座。但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挑战是“组织能力”。
所以我对那位做家电的朋友说:“你问题的答案不在越南,在杭州。先想清楚一件事——你卖的是家电,还是家庭生活服务?如果是后者,管理团队里应该有越南人、有律师、有社区关系专家,而不是二十几个中国厂长。”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郑老师,我以前是个卖货的,现在得学会当‘链主’。”
六、结语:服务,才是中国制造的下一站
三十年前我研究服务经济时,大家都在谈制造、谈出口、谈顺差。今天不一样了。2025年,中国服务业占GDP比重57.7%,服务消费以39.3%的增速拉动经济增长。服务的时代,真来了。
中国制造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19:1”的政治围堵,一边是“链全球”的范式革命。往左,继续当“世界工厂”,货卖全世界,也被全世界警惕;往右,成为“全球服务商”,把能力、价值、利益分布全世界,被全世界接纳。这条路考验的不是生产线,是组织能力、文化融合能力、全球治理能力。
19:1,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制造的产品竞争力,也照出了我们的服务短板。补上这个缺口,才是真正的全球化。
中国制造的下一个三十年,不在工厂里,在服务里。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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