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九月三日，绍兴。

雨不大，细细地落，像江南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会场的窗子外面，乌篷船还泊在河道里，手机信号满格——这副画面很有意思，千年水乡和5G网络同框，正是我今天要讲的主题最直观的注脚。

三十多位瑞士企业家，从苏黎世、伯尔尼、日内瓦飞过来。他们去了康斯特动力机械的生产车间，在自动化装配线前站了很久，细致询问智能制造流程与质量控制体系；去了博盟精工的精密轴承检测中心，双方就高精度加工工艺与数字化运维深入技术切磋；还去了麦华智能家居的展馆，亲身体验了全屋智能场景联动。一位瑞士电信的高管跟我说：“你们把AI和物联网融进生活的方式，让人印象深刻。”

演讲的开场，我放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1978年的北京长安街。法国著名时装设计师穿着大衣披着一条围巾信步长安街，在一片蓝蚂蚁中间漫步——那时候全中国的人都穿蓝布衣裳，第二张是2025年成都春熙路上少女时装的街拍，以及中国服装出口的对比数据图。四十多年，中国从农业国走到今天服务业占GDP比重超过57%、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10.5%以上。三大浪潮——全球化、城市化、数字化——层层迭代、深度耦合，把整个国家推入了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的全新阶段。

我用四个案例讲当下产业的四大结构性变革。

第一个是慈溪。年产电熨斗占全球三分之一，取暖器横扫欧洲。一位做空气炸锅的企业家告诉我：去年出口500万台，硬件净利润不到5%；但把烘焙曲线算法打包成数据服务卖出去，利润率15%，还在增长。整个慈溪，开展服务化转型的规上企业不到30%，却贡献了全行业62%的利润增量。这就是数智技术打破服务业传统边界的力量。

第二个是中控技术。从“卖设备”转型为输出全生命周期数字服务——设计、运维、优化，全套解决方案。制造与服务深度融合，价值重心从硬件转向服务。

第三个是杭州天目里。物理空间叠加数智平台，办公、商业、文化、社交多业态共生。数智平台重构了产业组织形态。

第四个是AI。远程运维、智能诊断、虚拟仿真，中国数智服务已经具备了跨洋交付的能力。

讲完中国的变化，我想跟瑞士的朋友们聊聊他们自己——有些话，也许由我来说更合适。

瑞士这个国家，面积只有4万多平方公里，不及浙江省的一半，人口不到900万。但2025年，瑞士连续第15年位居全球创新指数榜首。研发投入占GDP比重接近4%，每百万人口专利数长期居全球第一。瑞士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已达71.75%——比中国高出十多个百分点。这个山地小国，硬是靠精密制造和高端服务，把自己做成了世界经济体量排名前二十的“大块头”。

说到瑞士，中国人首先想到的是什么？瑞士手表、瑞士军刀、精密仪器。

一把普通的瑞士军刀，制作工序超过200道，质量上乘的则多达400道。维氏公司每天生产4.5万把瑞士军刀和9万把家用及专业刀具，年产1000万把瑞士军刀。创立于1884年，传承四代，近1000名工人，约90%的产品出口。从设计草图到成品，每一道工序都经过层层严格检测。一把小红刀，把“精密”二字刻进了全世界的记忆里。

瑞士手表更不必说。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劳力士——一块表的零件可以多达数百个，每一个都要打磨到微米级精度。瑞士钟表业出口额常年保持在200亿瑞郎以上，占全球高端手表市场份额超过95%。这不是制造，这是时间的艺术。

还有瑞士的精密仪器。从医疗技术到航空航天，从测量设备到实验室仪器，瑞士始终是全球微型化和精密工程领域的领导者。全球领先的精密仪器制造商梅特勒—托利多集团，1987年成为第一家落户中国常熟的外资企业。到今天，仅常熟一地就聚集了47家瑞士企业。宝马弹簧集团在常熟投资2000万美元设厂；精密刀具磨床制造商Rollomatic在上海闵行投资3000万元设立中国区域解决方案中心；富巴集团在成都投资5000万美元建设中国首个工厂；SFS集团在苏锡通园区累计投资达4亿美元。2025年以来，瑞士对华投资激增近四成。

瑞士朋友喜欢说“瑞士制造”。四个字背后，是几百年传承的工匠精神，是对质量的极致追求。这种追求，跟中国的“数智速度”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一个是慢工出细活的“精”，一个是快马加鞭的“大”。

还有一个瑞士的品牌，中国人也熟悉——达沃斯。

每年一月，全球政商领袖汇聚在这个阿尔卑斯山小镇，讨论世界经济的走向。2025年的主题是“智能时代的合作”。2026年冬季达沃斯论坛上，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是绝对的主角。世界经济论坛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货物贸易仅增长6%，而服务贸易增长8%，贡献了全球贸易增量的32%。全球数字服务出口规模比十年前翻了一番。达沃斯论坛本身，就是瑞士服务贸易最鲜活的象征——一个论坛，把全球的智力、资本、信息汇聚到一个小镇，这就是高端生产性服务业的极致形态。

瑞士的服务贸易体量惊人。2025年，瑞士服务贸易进出口总额达到3470亿瑞郎，占其对外贸易总额的41%。自2015年以来，服务贸易年均增长超过4%，增速超过货物贸易的3.5%。2025年，瑞士服务出口约1012亿美元。其中ICT服务出口占服务出口的12.83%。这个山地小国，靠的不是资源，不是人口，而是知识、技术和服务。

讲完这些，我转向瑞士的朋友们。

中国有完整的产业链、海量的应用场景。瑞士呢？精密制造、质量标准、高端生产性服务业，积淀深厚。一个是“大而全”的场景提供者，一个是“精而深”的价值创造者。互补性太强了。

我说了三件事可以一起干。

第一，高端生产性服务业双向落地——瑞士的标准对接中国的产业场景。瑞士在精密制造、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领域全球领先，中国的数字应用场景全球最大——这个组合，一加一大于二。

第二，围绕工业软件、数字智造搞联合技术攻关。瑞士有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和洛桑联邦理工学院，这两所大学位列欧洲前五。苏黎世、洛桑、巴塞尔、日内瓦组成的“阿尔卑斯科技集群”，是欧洲最强的两个深科技中心之一。瑞士深科技企业吸引了全国60%的风险投资，比例全球最高；超过85%的资本来自海外。中国有巨大的产业场景和数字化能力。技术和场景一结合，就是生产力。

第三，瑞士的品质优势加上中国的数智运营能力，一起开拓全球的品质服务与绿色服务市场。

圆桌讨论的时候，瑞士联邦铁路的代表分享了智慧交通的经验，罗氏制药讲了医药数字化溯源。浙江的企业家们则聊数字工厂改造、跨境供应链服务。标准互认、产学研协同、项目落地——话题很实，碰撞出的思路不少。

交流会最后，一个重要的仪式——“瑞士企业家工作站”正式落户浙江。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和瑞士企业家代表团签了合作备忘录。这个工作站要做四件事：商务对接、产业调研、项目孵化，还有建立常态化互访机制。还要搭一个中瑞数智服务专家智库，推动课题研究和人才培养。

瑞士企业家代表团团长Dr. Stephan Jüngling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实地走访真切感受到浙江数智产业的蓬勃活力。”

雨停了。散场的时候，一位瑞士企业家走过来跟我握手。他说他祖父那一辈就知道中国的丝绸和茶叶，到他父亲那一辈知道中国的制造和出口，而今天——他拍了拍自己的手机——“我知道中国的数智服务已经走到了世界前面。”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我心里想的是：这还只是开始。

临别时，Dr. Stephan Jüngling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郑教授，这是我们瑞士的一点心意。”我打开一看——一把红色的瑞士军刀，经典款，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Zheng Jichang, from Switzerland with respect.”

一把小红刀，传递的不仅是瑞士的制造精度，更是一份合作的情谊。我握着它，忽然想起维氏公司每天生产4.5万把瑞士军刀，每一把都要经过200多道工序。

这把刀此刻就在我掌心，它提醒我：精密与速度、匠心与数字，从来不是对手。

绍兴的河道里，乌篷船还在。但船上的游客，正用手机下单、直播、处理跨国邮件。千年水乡没有变，变的是水面上飘着的信号——那是数据，是服务，是一个叠加时代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重构。

瑞士的精密仪器、瑞士的军刀、瑞士的达沃斯——这些中国人熟悉的“瑞士符号”，正在和中国的数智服务发生化学反应。一个靠“精”立足，一个靠“快”奔跑。精与快的碰撞，不是谁取代谁，而是互相成就。

那把红色军刀，现在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绍兴那场细雨中，中瑞两国企业家围坐一堂的场景——乌篷船泊在窗外，数据流奔涌在云端，传统与现代、精密与速度，正以各自的方式，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服务经济。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