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一、一张泛黄的购货券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购货券。那是1986年,家里攒了许久的钱,托人弄到一张票,抱回一台17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记得清楚,花了1000元。那时请个保姆,一年也就500元。家电是稀罕物,贵;服务是家常事,贱。
时光快进到四十年后的今天。你再去商场看看,一台21英寸智能电视的价格,早已不足普通工人半月收入。可家政服务呢?月费五六千已是常态,一年下来六万打不住。电视机的价格原地踏步,品质却不知翻了多少番;保姆的价格涨了百倍不止。
经济学上管这个叫“鲍莫尔成本病”——服务业高度依赖人力,效率提升慢,成本只会越来越高,像顽固的慢性病一样拖累经济增长。传统理论甚至断言,服务业注定是低效率的“成本病”部门。然而,我这两年在一线调研时亲眼所见的变化,让我愈发坚定一个判断:数智技术正在改写这个剧本,重写服务的底层源代码。

二、刻在基因里的“成本病”与时空枷锁
要理解重构的深刻,得先看清旧逻辑的沉重。
传统服务业的第一个枷锁,是非标性与人力依赖。一个理发师一天最多服务二十位顾客,一位厨师颠勺的速度决定了餐厅的翻台率。服务的生产与消费必须同时同地,不可存储、无法远距离传输。这意味着边际成本无法递减,规模扩张总是伴随着人力与管理的线性膨胀。
第二个枷锁,是信息的高墙。过去我们是“人找服务”——站在街头等出租车,翻黄页找维修工,靠熟人推荐保姆。需求的表达成本高,供给的发现渠道窄,供需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这种“需求动、供给不动”的被动响应模式,造成了大量的资源闲置与时间浪费。
第三个枷锁,是信任的稀缺。陌生人之间的服务交易,天然伴随着猜疑与博弈。为了确认装修队是否偷工减料,你得请假盯着;为了确保保姆尽职,你装了满屋子的摄像头。这些显性和隐性的信任成本,最终都沉淀在了服务的终端价格里,拖累了交易的效率。
数智技术要做的,正是折断这三把枷锁。
三、底层代码的重构:五大核心逻辑
1. 要素逻辑的重构:从“物理资源”到“数据磁力”
在传统工业经济的函数里,Y=F(L, K, T)——劳动、资本和土地是投入品。而在数智时代,数据成为了新的投入要素,并且它正在取代部分传统要素的功能。
数据凭什么能成为要素?因为它具备非竞争性——一份数据可以被无数主体同时使用而不损耗;具备边际报酬递增的特性——数据越多,训练出的算法越精准,产生的价值越大。
具体怎么重构的?我曾在杭州一家头部家政平台调研。他们的CTO告诉我,过去派单靠人工经验调度,阿姨半小时路程接一单,路上全是空耗。如今,平台积累了千万级用户的行为数据和千万阿姨的服务轨迹。通过LBS实时定位、历史好评率、用户偏好画像(比如“这户人家养了大型犬”或“老人需要方言沟通”),算法替代了传统门店经理的经验,数据替代了纸质档案。
路径规划从“直线距离最近”变成了“综合匹配度最高”。在这个模型里,土地(门店位置)的重要性下降了,资本(固定资产)的权重让位给了数据资产。数据本身不直接产生价值,但通过流动与分析,它成了精准匹配的“磁力源”,让远在天边的服务资源瞬间被吸附到最近的需求缺口上。
2. 供需逻辑的重构:从“人找服务”到“服务找人”
传统的服务是被动的——你要吃饭,得走进餐馆;你要出行,得站到路边挥手。但在数智时代,服务的触达逻辑发生了180度翻转。
这背后是算法推荐与智能感知的技术支撑。你在手机上不经意地搜索了“胃疼”,平台基于大数据画像,可能在你打开外卖软件时,自动将“清淡养生粥”的店铺排在最前面,并附赠附近药店的送药上门服务。跨平台的复杂服务流程(搜索餐馆、对比评价、导航前往、排队取号、扫码点餐、支付离店),在今天被压缩为一次基于地理位置和口味偏好的“一键打包推荐”。
我在安吉技师学院调研时,看到一群00后学生在直播间里卖茶叶。他们通过分析实时弹幕的情绪和提问频率,动态调整讲解策略,甚至用AI数字人做24小时不间断的“日不落”直播。这早已不是“坐商等客”的模式。服务供给变得高度个性化、前置化和主动化——在你意识到需求之前,解决方案已经推到了你手边。这种“需求未动,供给先行”的范式转变,彻底打破了物理空间对服务半径的制约。
3. 成本逻辑的重构:粉碎“鲍莫尔成本病”
这是最让我兴奋的重构。数智技术正在把服务业从“鲍莫尔成本病”的泥潭中拉出来,赋予它“规模报酬递增”的新基因。
核心机制在于固定成本数字化分摊与可变成本的人工替代。一套智能调度系统的研发成本可能是千万级,但一旦跑通,每增加一单配送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一个AI数字员工(智能客服、虚拟主播)的初始训练成本高昂,但它可以7×24小时服务,不领工资、不交社保、不出差错,且服务一万个用户与服务一个用户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
我在深圳调研了一家连锁餐饮企业。他们后厨引进了智能炒菜机器人,将大师傅的“火候经验”转化为精确到0.1秒、0.1克的数字菜谱。原本依赖厨师个人技艺的非标环节被标准化,一个普通帮工经过简单培训就能操作三台机器,出餐效率提升了数倍,而人力成本结构从“高薪养大厨”变成了“低薪配操作员+设备折旧费”。这并非要取代人,而是将高固定成本、低扩展性的供给模式,转化为低门槛、高弹性的数字资产体系。服务业的边际成本曲线开始向下弯曲,全球范围内的非同步交付(如印度的夜班客服为美国白天服务)成为常态。

4. 产业逻辑的重构:从“线性产业链”到“生态价值网”
过去我们认为,产业是一根链条:农业种原料、工业搞加工、服务业做流通。现在,数智技术把这条链拆散了,揉成了一团互相缠绕的“价值网”。
边界消融的机制在于服务的“软化”与“物化”双向渗透。一方面,制造业在服务化:卖工程机械的三一重工,通过在设备上装传感器(IoT),实时回传运行数据,向客户卖的不再是冰冷的铁疙瘩,而是“设备健康管理+故障预警+按小时付费”的运维解决方案。服务的利润占比已经超过了制造本身。另一方面,服务业在制造化:美团自研无人配送车,抖音深入供应链做“源头好物”,平台型企业开始拥有硬核的科技制造能力。
更重要的是农业服务化。我在浙江象山调研时,看到当地的柑橘果园引入了数字孪生技术,每一棵树的生长数据都被记录。消费者可以通过App“认养”一棵树,实时查看生长过程,收获时直接配送到家。这卖的已不是橘子,而是“陪伴成长的体验服务”。生产性服务业成为产业竞争力的“粘合剂”,整个价值创造逻辑从封闭的线性链条,拓展为开放、协同的生态价值网。 一万台缝纫机不如一个数字商贸平台,这是新商业法则。
5. 治理逻辑的重构:从“熟人信用”到“算法信用”
传统服务经济的交易成本中,信任成本占比极高。我们倾向于找熟人办事,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数智技术正在重建陌生人社会的大规模协作信任。
技术支撑在于区块链的可追溯不可篡改、隐私计算的可用不可见、智能合约的自动强制执行。例如,在跨境电商服务中,买卖双方互不信任,但通过区块链上的智能合约,只要物联网传感器确认货物离港,付款就自动触发,无需第三方担保。这大幅降低了市场的制度性交易成本。
在监管侧,杭州市基于城市大脑的“智慧文旅监管平台”,能实时监测景区客流、舆情投诉、商户违规记录,不再是出了事故再去查封,而是基于大数据预测进行流量预警和合规辅导。“大数据+AI”的动态治理框架,让监管从碎片化、事后惩戒向精准化、全生命周期的智慧监管转型,真正做到了“心中有数”地放管服。
四、写在最后
回顾这场重构,我常常想起那张泛黄的购货券。
四十年前,保姆是“贱业”,电视机是“重器”;四十年后,一台智能电视的价钱抵不上家政阿姨半个月的工资。这个倒转,表面上说的是商品与服务价值的此消彼长,骨子里指向的却是经济形态的深层嬗变——从制造经济走向服务经济,从体力依附走向智力依附。
而数智技术的出现,让这场嬗变陡然加速。它把保姆的“眼力见儿”变成了算法模型,把厨师的“火候”变成了数据参数,把医生的“经验”变成了智能诊断。
但它没有改变服务业最根本的那个内核——服务终究是与人打交道的行当。
技术再先进,算法再精准,最终要回应的还是那个古老的问题:人需要什么,我们如何更好地满足他。数智技术不过是给了我们更长的耳朵去倾听需求,更聪慧的大脑去理解人心,更敏捷的双手去触达远方。
从这个意义上说,数智化不是服务业的“异化”,而是它的“回归”——回归到以人为中心的本质。所有代码的尽头,都应该是人的温度。
这个问题,我研究了三十年,还在继续研究。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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