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2026年7月25日,上海,中国金融信息中心。
黄浦江的水光透过落地窗斜斜铺进会场,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可闻。我在后台候场时,透过幕布缝隙看了一眼台下——座无虚席。距离开讲还有五分钟,我把讲稿又翻了一遍,其实上面的内容早已烂熟于胸。有人笑我讲了三十年的服务业,闭着眼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可每次站上讲台前,我总还是要静一静,想一想,这次要带给上海什么新东西。

白玉兰讲坛是上海顶级的公共思想品牌,黄奇帆、张维迎、南存辉、屠光绍等名家都曾登临,能在上海市花命名的讲坛上发声,于我而言是一种殊荣。这次讲的是“优质高效服务业的特征与变革”。我走上台时,前排有人轻轻把笔帽扣上,那种准备认真记录的姿态,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十五六年前的另一个会场。
那是2010年前后,那是我第一次为上海市委理论中心组作专题报告,台下坐的是全体市领导。我还记得那个会议室的布置,长条桌铺着深色绒布,茶杯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说实话,面对那么多高级领导干部讲“服务业”——在当时还多少有些“软”——我心里不是没有过踌躇。但那次讲完后,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一位领导专门走过来跟我说:“郑教授,你讲的服务业,不是我们原来理解的那个服务业。”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因为他说到了点子上——当时很多人对服务业的认知,还停留在餐饮零售、家政保洁这些传统业态上。
2012年,我又两次登上上海市委宣传部和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办的“东方讲坛”。一次是4月25日,为上海市旅游系统五百多人讲现代服务业与上海经济转型升级。那时我已经明确提出:以服务业和服务贸易为主要内容的服务经济崛起,是二十世纪中叶以后世界经济发展的最显著特征之一。我建议上海围绕“四个中心”建设,重点抓好金融保险、航运物流、商贸服务、文化创意、会展旅游、科技咨询、信息技术服务七大领域。那份报告后来被整理成文,据说影响了不少决策。同年底,我又应东方讲坛之邀再作分享,那次听众更多,会场的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再后来,就是无数次在上海交通大学和复旦大学的讲台上,面对一批又一批来自全国的专家学者。复旦的光华楼、交大的包兆龙图书馆,那些阶梯教室里的年轻人眼睛是亮的,提问是尖锐的。我记得在复旦有一次,一个博士生站起来问:“郑老师,您说未来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那制造业怎么办?都去做服务,谁来生产?”全场都笑了,但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当时的回答是:不是制造业变成服务业,而是制造业本身在服务化——一台工程机械卖的是“施工能力”而非设备本身,一架飞机发动机卖的是“安全飞行小时”而非金属构件。服务不再是一个行业分类,而是一种价值创造方式。“未来的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这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成了很多人认识服务经济的一个切入口。
可是我站在2026年7月25日的白玉兰讲坛上,忽然意识到一个深刻的变化:十五年前在上海讲服务业,主要是解释“什么是服务业”“要不要发展服务业”。彼时上海服务业占GDP比重刚过50%,全国层面还不到40%,讲清楚“服务业不是简单的吃喝玩乐”是当务之急。而今天,上海服务业增加值已占GDP近八成,没有任何人再质疑服务业的重要性了。但是,新的挑战来了——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服务业的底层逻辑,我们需要对“服务”进行第二次认知革命。
于是我在白玉兰讲坛上提出:今天我们正处在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的历史性转型期,这不是渐进式的量变,而是颠覆式的质变。过去十年的“互联网+服务”解决的是连接问题——让供需双方在平台上找到彼此;而AI时代的“人工智能+服务”解决的是替代与增强问题——AI不仅可以匹配供需,还可以替代重复性服务劳动、增强高价值服务能力。
我在演讲中举了商业服务和家政服务的例子。1995年,上海南京路上的第一百货商场推行“站立式服务”,《解放日报》头版头条报道,那是中国服务意识觉醒的一个标志性瞬间。从“坐着”到“站着”,从被动到主动,一个细微的动作变革开启了一个时代。
今天,传统的家政服务已经被AI深度改造:智能调度系统用算法实现供需精准匹配,动态定价模型平衡高峰期与低谷期的市场波动,信用评价体系和数字画像构建了陌生人之间的信任基础,AI辅助培训让一个新手保姆可以通过虚拟仿真快速掌握标准化服务流程。同一个家政行业,内核已经完全换了。
我又讲到了生产性服务业的AI化。工程机械领域,企业不再只是卖设备,而是提供基于AI预测性维护的“运行时间”服务,客户按使用效果付费;工业互联网平台上,数十万台设备实时回传数据,AI分析故障概率、优化能耗、调度备件库存——这就是“制造即服务”的典型样本。我问台下:GE卖航空发动机,现在卖的是“安全飞行小时”,包修包检包优化,客户按小时付费——这算制造业还是服务业?答案是:人工智能正在消融产业边界,任何产品都可以被重新定义为“服务载体”,任何行业都可以被重新理解为“服务交付”。
我进一步归纳了人工智能时代服务业变革的六大特征——我称之为“六个新”:效率革命,AI将服务业劳动生产率从依赖人力投入转向算法驱动;数据资产化,服务过程中产生的数据本身就是核心资产;深度融合,AI打破一二三产业的边界,形成“无界服务”;服务消费,从商品消费主导到服务消费主导;服务贸易破壁,AI让跨境服务的交付成本趋近于零;生态化供给,单一服务商正在让位于“平台+生态”的系统化服务供给。台下有人拍照,有人飞快记录,前排那位扣笔帽的听众,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半页纸。
散场时,一位物流公司的老总走过来说:“郑教授,您今天把‘散珠变项链’那句我记下来了,回去能用在明年战略会上。”我笑了笑没多说,心里想的是——这串项链,我用了三十年才慢慢琢磨出一点轮廓,而上海,用了三十年把它戴在了身上。

三十年前,上海用一个“站立式服务”迈出了中国服务意识的第一步。三十年间,我一次次站上这座城市的讲台——从市委理论中心组学习到东方讲坛,从复旦到交大——从解释“服务业是什么”到剖析“AI时代的服务再认知”,也亲历了上海服务业从GDP占比四成到接近八成的完整历程。这一次站在白玉兰讲坛上,我面对的已经不是“要不要发展服务业”的老问题,而是“人工智能时代服务业往哪里去”的新命题。
上海啊上海,你的每一次转型都踩在了时代的节点上。而我能够以思想者的身份,参与这座城市的成长,是一个学者的幸运。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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