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2026年10月19日夜,景德镇,陶溪川。
白天的2026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人声鼎沸,入夜之后,真正的“现场”才在陶溪川亮起来。
暮色四合,老烟囱被灯光勾出轮廓,红砖厂房之上串灯连成光带,年轻创客把刚出窑的瓷器摆上摊位,直播间里的补光灯和窑炉的余温在同一片空气里交织。我站在那条由旧厂房肌理撑开的主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一个曾经停产的国营瓷厂,凭什么在十年之内,从“工业锈带”长成了整座城市最年轻的地标?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旧改故事”。如果只把陶溪川看作网红打卡地,就看低了它。它的本质,是一场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之下的产业组织革命。

一、锈带的“十字路口”:拆掉容易,长出什么难
陶溪川的前身,是1958年始建的国营宇宙瓷厂,景德镇第一家机械化制瓷企业,“红楼十二金钗”艺术挂盘曾远销数十个国家和地区。上世纪90年代停产之后,厂房荒草丛生,一度站在“十字路口”:有人主张推倒卖地,有人建议围起来收门票。
拆了卖地,收益近在眼前。但景德镇选了一条更慢、也更难的路:修旧如旧。红砖墙面、锯齿形屋顶、钢屋架原样保留;烧炼车间变成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原料车间变成陶艺体验空间,翻砂车间改成当代美术馆,包装仓库变身咖啡馆和书店。留住老厂房的“壳”,装进现代生活的“芯”——项目取名“陶溪川”,寓意陶瓷文化如溪流汇聚、终成江海。
我常说,服务经济时代,产品价值=功能价值+情绪价值+资产价值。陶溪川做的第一件事,恰恰是把工业遗存从“功能价值”的废墟里打捞出来,赋予它不可复制的情绪价值:一根老烟囱,在白天是历史,在夜里就是坐标;一面红砖墙,在游客镜头里是美学,在创客心里是“我在这里做陶瓷”的身份确认。场景本身,成了第一道服务产品。
数据不说谎。2025年,陶溪川接待游客1259万人次;2024年全年运营收入9.69亿元。一个曾经零产出的停产厂区,十年之后成了一座千万级流量的服务经济容器。
二、夜市的真相:不是地摊,是“微粒”的孵化器
很多第一次来陶溪川的人,会把周末集市叫作“摆摊”。我今夜走了一圈,可以负责地说: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摊。

95后创客梅思晨,2017年读大三时是陶溪川最早一批摆摊者,当时只有几十个摊位。毕业后他去杭州做艺术老师,2020年又带着妻子回到景德镇,一边读研一边创业。如今他在陶溪川有了固定店面,今年国庆期间最高一天流水突破8000元。摊位不是终点,是入口。陶溪川设计了一条清晰的阶梯:创意集市—邑空间孵化基地—独立工作室。4000多名申请者中,作品原创质量最高的1200人进入集市;集市里市场反响最好的前300名进入邑空间;年营业额达标并拥有独立工作室后,“毕业”腾出席位,留给下一批人。
这让我想到数智服务时代的组织形态:平台、群落、微粒。平台是骨架,群落是生态,微粒是活力。陶溪川就是一个平台,集市和邑空间是群落,每一个摆摊的年轻人就是一个“有自决策能力的微粒”。传统地摊是零散的交易点,陶溪川的集市是一条有筛选、有孵化、有退出机制的成长流水线。累计3.1万名国内外青年创客聚集于此,5500多人从“景漂”变成“新市民”,成功孵化创业实体3200家,带动上下游就业12万人次。这不是摆摊经济,这是服务供给从碎片化走向系统整合的产业基础设施。
三、看不见的第二条街:数据在砖缝里流动
今夜陶溪川给我的另一个强烈感受是:地面的热闹,是被地下的数字网络托住的。
这个街区已经实现5G-A网络全覆盖,中国电信、中国联通在街区共享5G宏站8个、室分设备14个,56个小区全部开通5G-A。2022年陶溪川抖音直播基地GMV超过50亿元;截至2026年6月,累计登记版权9.8万件。直播基地孵化的陶瓷主播超过1万人,“走播”拿着手机在老厂房里穿行,一个摊位背后可能连着几十万人的线上货架。
这就是我说的“效率革命”:数智技术突破了服务“不可贸易”的局限,把景德镇的手工陶瓷从“等人来买”变成“实时交付到全球”。更关键的是,数据正在成为这片老厂区的新生产要素。谁的器型在直播间转化率高,谁的釉色在社交平台被收藏得多,哪一类原创设计在版权登记后最快被市场验证——这些信息过去散落在每个摊主的直觉里,如今被平台收拢、分析、反哺。数据的价值不在存储,在流动与活化。陶溪川的砖缝里,流的不仅是窑火的历史,还有一条看不见的数字服务链。
四、瓷博会之夜:白天讲台上的判断,夜里在街面上兑现
我此次来景德镇,是应邀参加2026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并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陶瓷文化:继承与创新”教席暨国际陶瓷教育协同创新联盟系列活动作主旨演讲。
白天在讲台上,我讲的是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之下,陶瓷文创产业竞争的逻辑已经从“生产什么”转向“组织什么”——平台、群落、微粒,场景即产品,数据即要素,生态即壁垒。讲完之后走下讲台,夜里走进陶溪川,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白天报告里说的那些判断,晚上全在这条街上活着。

本届瓷博会首次设陶溪川为分会场,主打青年创意与文旅融合。春秋大集·秋集遴选500名艺术家,联动25所国内艺术院校;饮茶斗器大会设置820个茶类及周边席位,3000余名匠人和茶企响应;无人机表演、太平窑点火、上镇赶集在同一片夜空下次第展开。白天会场里讨论的“传承与创新”,夜里变成了摊位上的原创器型、直播间里的实时成交、老厂房里的跨国产学研对话。
这本质上是一场对陶溪川服务系统的高强度压力测试。一个街区能不能同时承接国际展会、青年集市、非遗展演、直播电商和夜间消费,考验的不是某一栋建筑的改造水平,而是跨场景、跨业态的系统性服务供给能力。陶溪川的回答是:能。因为它早已不是一个“园区”,而是一个平台型服务生态——艺术家候鸟计划链接全球65个国家的6400余名艺术家,春秋大集链接56国手艺人,直播基地链接全国消费者,邑空间链接本地青年创客。每一个接口都在为这个生态输入新的流量、新的内容和新的交易。
白天我在报告里讲“生态”,夜里我在陶溪川看见了生态。讲台与街面,理论与会场,在同一个夜晚对上了。这就是我说的压力测试的真正含义:不是看一个地标能不能承受人流,而是看它能不能让白天讲的那套逻辑,在夜里照样成立。
五、结语:城市地标的真正含义
离开陶溪川时,夜已经很深,老烟囱的灯还亮着。
我想起一句话:陶溪川不是一个项目,也不是一个园区,它是城市跳动的心脏。今夜我信了。“工业锈带”的锈,锈在厂房里,更锈在产业组织方式里——旧瓷厂之所以倒下,不是因为景德镇不会做瓷器,而是因为那条“生产—批发—出口”的线性链条断裂了。

陶溪川真正做成的事,是用服务经济和数智经济的叠加逻辑,把一条断掉的产业链,重组成一张活的生态网:老厂房提供场景,场景吸引微粒,微粒生成数据,数据反哺平台,平台再孵化下一批微粒。
从宇宙瓷厂的窑炉,到直播间里的补光灯;从停产的车间,到年入近十亿的服务经济体;从一个被讨论“拆不拆”的废墟,到瓷博会期间整座城市最活跃的分会场——陶溪川给出的答案干脆利落:工业遗产最值钱的不是砖,是砖里面还能不能装进新的服务逻辑。装进去了,锈带就是地标;装不进去,地标也只是布景。
景德镇用一座陶溪川证明了一件事:城市更新的终极产品,从来不是建筑,是生态。而生态,恰恰是服务经济学最古老、也最前沿的命题。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业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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