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昨日，安吉。竹贤山庄里，“两山康养”社区嵌入式享老服务中心揭牌。站在那个并不宏大的门厅里，我却分明感到一种时代的折叠：一边是“两山”理念发源地的青山绿水，一边是数字技术悄然渗入的传感器、智能终端与远程健康管理平台。养老这件事，正在被两种力量同时重塑——生态的，与数字的。

我研究服务经济三十余年，写过“服务业的崛起，不是经济结构中的一次普通调整，而是一场文明形态的转换”。站在这个社区养老中心的开业现场，这句话忽然有了具体的重量。养老服务业，恰恰是这场“文明形态转换”最诚实的一把尺子。 它衡量的不是GDP增速，而是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它最脆弱、也最值得尊敬的那一部分人。

数智时代给了养老服务业前所未有的工具：精准画像可以识别需求，智能终端可以无感监测，AI辅助诊断可以把医院“搬”到床边，机器人可以分担移位、助行、陪伴的繁重劳动。政策层面的信号也已足够清晰：八部门联合推动人工智能与养老场景深度融合，浙江“浙里康养”体系正在把“一人一床一码”变成现实。技术供给端的热度，毋庸置疑。

但热度之下，必须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数智时代的养老服务业，究竟应该长成什么模样？

当下的一个普遍误区，是把“数字养老”等同于“技术堆砌”。调研中的现实并不乐观：智能终端配置了，消费比不高、获得感不强、互动性不足；硬件投入不小，效能却未必匹配；老年人面对复杂界面，无从下手，“数字孤岛”反而加深了无力感。我在多个场合讲过，AI迭代速度将远超摩尔定律，但技术无法替代人文温度。养老服务业尤其如此。一个老人需要的不只是一只监测心率的手环，更是一个在他忘记吃药时轻声提醒、在他跌倒时三分钟内有人敲门的响应系统；不只是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人，更是机器人背后那个知道他是谁、记得他喜欢什么口味的护理员。技术是效率的杠杆，但照护的本质，永远是人与人的关系。

由此，数智时代养老服务业的第一重模样，应当是“无感嵌入”，而非“技术闯入”。真正的数字化，不该让老人去适应机器，而应让技术退到生活的背面。水电气数据的异常波动可以无声地守护独居老人的安全，智能语音可以在日常对话中完成健康问询，适老化改造的第一优先级仍然是防滑地面、一张坐便椅、一盏起夜时自动亮起的灯。最好的技术，是老人感受不到技术存在，却时刻被技术托底的技术。

第二重模样，是“场景重构”，而非“设备罗列”。我在多个场合讲过一个判断：人工智能时代，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正在从单一的产品质量比拼，转向场景构建力与生态整合力。养老服务业尤其如此。一个社区嵌入式养老中心，它的价值不在于摆了多少台智能设备，而在于它能否把居家照护、社区助餐、远程医疗、康复训练、精神陪伴编织成一个连续的服务闭环。浙江正在推行的“爱心卡”与“精准画像”，方向是对的：用数据把碎片化的需求与碎片化的供给重新咬合起来，让养老服务从“有什么给什么”转向“需要什么匹配什么”。养老服务的数字化，本质是一场供需关系的精密化革命，而不是一场硬件采购运动。

第三重模样，是“生态逻辑”，而非“孤岛逻辑”。我在《服务经济论》中反复论证过一个观点：服务经济解决结构转型，数字经济解决效率变革，二者叠加不是相加，是相乘。养老服务业长期受困于“医养衔接不畅、资源割裂、专业化能力不足”，而数字技术最大的潜能，恰恰在于打破机构、社区、家庭之间的信息壁垒，让医疗资源下沉的成本降下来，让专业照护的能力通过远程协作延伸出去。一个社区养老中心如果只是物理空间里的几张床位，它的天花板是清晰的；但如果它成为区域养老服务网络中的一个数字节点——连接家庭病床、连接上级医院、连接康复资源、连接志愿者与家属——它的服务半径就被数字技术无限放大了。数智时代养老服务业的核心资产，不是床位，是连接。

回到安吉那个下午。青山依旧，竹影婆娑。“两山”理念讲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而数智时代的养老服务，追求的应当是技术与人的和谐。这两件事在底层是同构的：都不能靠蛮力征服，都要靠分寸、靠耐心、靠对“人”的敬畏。

我常讲一句话，产品价值=功能价值+情绪价值+资产价值。养老服务业把这公式演绎得最为透彻：功能价值是安全、是健康、是活着；情绪价值是尊严、是陪伴、是“我还被人记得”；资产价值，则是一个社会如何安顿它的暮年，所沉淀下来的文明厚度。

数智时代养老服务业最好的模样，不是老人被算法管理，而是老人被系统守护；不是机器取代人，而是机器把人从繁重中解放出来，让人去做只有人才能做的事——握住另一双手，叫出另一个名字。

技术迭代的速度会远超摩尔定律。但养老这件事，终究要回到最朴素的一句话：让每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晚景里，依然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 这，才是数智时代养老服务业不可让渡的底线，也是它全部的尊严所在。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业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