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那年初春,我在宁波余姚的一家打火机厂车间里站着。流水线上,塑料壳与金属弹簧在机械臂的起落间咔嗒作响。厂长递给我一只样品,打火,火苗稳稳地跳了跳。“郑教授,”他说,“您说我们这是制造业还是服务业?”
我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想说的——设计图纸来自温州,模具开在台州,物流靠义乌的卡车,库存系统是杭州一家软件公司开发的,出口信用保险由上海的银行打包,就连那只打火机上小小的专利标识,背后也是北京一家律所的检索服务。这只打火机本身,不过是一堆塑料和金属的聚合;让这堆材料变成“能点火的产品”的,是那条看不见的服务链。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写进了《服务经济论》的序言里。那本书出版于2005年,被学术界评价为“国内第一部系统研究服务经济的奠基之作”。出版时,学界研究服务业的同行还坐不满一张圆桌。但2025年的一组数据让我确信,那三十年没有白等:这一年,我国服务业增加值首次突破80万亿元,占GDP比重达57.7%,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高达61.4%。也就是说,如今GDP每增长10块钱,就有6块多是服务业贡献的。
但真正让我感到历史正在翻开新篇章的,是另一组更有穿透力的数字:我国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从2016年的19.8万亿元增至2024年的41.1万亿元,年复合增长率9.5%,占GDP比重从26.6%升至30.5%。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继续攀升至48.2万亿元,占GDP的比重达到34.4%。快十年时间,翻了不止一番。
这组数字背后,是一场静悄悄的产业革命。随着服务经济和数智经济的深度叠加,生产性服务业的内涵和外延都在发生根本性变革。如今提起“生产性服务”,不再只是金融、物流这些传统领域,研发设计、信息技术、知识产权、检验检测、科技金融、数据服务……这些知识密集型的新兴服务业,正在成为整个产业体系运行的血脉。

我做过一组测算:金融、研发、设计、法律等知识密集型生产性服务业,对GDP的贡献系数是传统服务业的3.2倍。这不是巧合——因为后者输出的不是普通劳务,而是规则、信用和标准。它们占比每提升1个百分点,就能带动制造业利润率增长0.6个百分点。
于是,我想讲两个比喻。
第一个:黏合剂,或者叫灰泥。
这个灵感来自英国经济学家谢尔普1984年的一句话。他说,农业、采掘业和制造业是经济发展的砖块,而服务业则是把它们黏合起来的灰泥。我在学术演讲中反复引用这个比喻,因为它抓住了生产性服务业最本质的功能。
人们常说分工越细,效率越高。这话没错,但只说了一半。分工是把一块完整的饼切成碎片,每片都变得更薄、更专、更锋利——可谁来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回一张饼?谁来让设计、研发、物流、金融、法律这些被切出去的环节,不再是散落的零件,而是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
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股聚合的力量。它一边推动分工深化——让研发、设计、物流、金融这些环节从制造业内部独立出来,形成专业化的服务产业;一边又充当分工经济的“黏合剂”,把分散的价值活动重新聚合为高效的产业生态系统。
在深化分工与强化协同的张力之间,生产性服务业是那个动态平衡的枢纽。它像灰泥一样,将一块块独立增长的产业砖块黏合成一堵坚实的经济高墙,使各产业不再是孤立的“单点”,而是有机协同、相互赋能的价值共同体。
长三角那个打火机小镇就是最好的注脚。全球三分之一的打火机产自那里,但镇上没有一家企业包揽所有环节。每一只打火机背后,是几十项生产性服务在同时运转。那些服务企业不在车间里拧螺丝,却决定了螺丝能否被拧上去、拧上去后能值多少钱。
前阵子看到一组用电量数据,挺有意思。2025年12月,互联网数据服务业用电量同比增长46%,充换电服务业增长61.8%。这些数字背后,是5G基站的调试、AI模型的训练、数据中心的冷却——生产性服务业正在“粘合”一个全新的数字工业时代。国家发改委有位官员说得直白:“生产性服务业是产业发展的‘粘合剂’,贯穿生产活动全链条,是产业延链增值的关键支撑。”我更喜欢换一种说法:它是让碎片拼成图画的胶水,是让零件变成机器的螺丝。
第二个:制度基石。
如果说“黏合剂”讲的是连接功能,那么“制度基石”讲的是运行规则。
这个观点来自一个深刻的学术渊源。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翰·希克斯在其经典著作《经济史理论》中提出了一个震撼性的论断:“工业革命不得不等待金融革命。”他考证发现,蒸汽机技术在工业革命爆发前几十年就已经技术成熟了,但迟迟没能引发持续的经济增长——原因很简单:没有银行体系来吸收储蓄并转化为长期工业贷款,没有证券交易所来分散风险,没有稳定的公债市场为基础设施建设融资。直到英格兰银行、伦敦证券交易所这些金融制度渐次成形,瓦特的蒸汽机才真正从图纸走向车间,从实验室走进人类历史。
希克斯揭示的逻辑链条简洁而深刻:制度基础设施先于产业变革。技术可以横空出世,但支撑技术大规模应用的信用、金融、法律、标准,只能靠漫长而精密的制度积累。

我把这个逻辑移植到了生产性服务业上。我在一篇论文里将其定位为“制度产业”。这不是一个比喻——信用体系使企业无需“以脸担保”便能获得信贷支持,司法与法律服务确保商业合同的严肃执行,会计与审计制度保障资本市场的真实信息披露,检验检测与标准认证机构提供了市场交易的客观标尺,知识产权保护让技术创新可以获得排他性的回报。这些都不是“辅助性的工具”,而是嵌入产业运行机理之中的制度性基础设施。
我在各类论坛上总是对听众说,科技创新需要土壤,而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层土壤——它提供信用、中介、标准、法律等现代产业体系不可或缺的制度性支撑。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翰·希克斯揭示的逻辑链条简洁而深刻:没有制度基础设施的先行,技术本身无法自动生成产业变革。如果说希克斯的“金融革命先于工业革命”是历史的倒叙,那么我的“制度产业”理论就是当代的续篇。今天的生产性服务业,正是为现代产业体系提供金融、信用、标准、法律等制度基础设施的那个“沉默的先行者”。
两个理论——希克斯的“革命等待论”与我的“制度产业论”——构成了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历史的视角——任何一场产业革命,其真正的结构性前提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支撑技术实现大规模应用的制度基础设施;另一面是结构性的视角——信用、金融、中介、检验检测等看似“支撑性的”生产性服务,不是产业运行的“配角”,而是嵌入系统运行机理之中的“骨干”。
没有它们,分工再细化也不过是零散的碎片;有了它们,碎片便经由制度的催化,聚合成有机生长的经济机体。
所以你看,两个比喻,指向同一个事实:生产性服务业不再是“幕后配角”。它一边像灰泥,把碎片化的产业环节黏合成完整的价值链条;另一边像基石,为整个经济体系提供制度性的支撑框架。我称它为“双核模型”。两个核心,缺一不可。
那天在余姚打火机厂,临走时厂长送了我一只打火机,现在还在我书房的抽屉里。它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塑料打火机,但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问题:“郑教授,我们这是制造业还是服务业?”
我的答案始终没变:未来没有纯粹的制造业。每一件实物产品的背后,都站着一条看不见的服务链。而这条链,正在从幕后走向台前,从配角变成主角。2025年中国生产性服务业48.2万亿元的增加值,佐证的就是这个朴素但深刻的道理。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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