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9月10日,黄岩区服务业大会。我坐在区政府会议中心的讲台上,作《数智时代的服务创新》专题讲座。台下三百余人,从区委书记、区长到各乡镇街道负责人,从四套班子领导到区内骨干企业掌门人——座次排布透着一个信号:这座城市要认认真真谈一回“服务”。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来黄岩。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一、一座城的“模具信仰”
黄岩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1986年,这里出台了全国首个县级党委政府保护和规范股份制企业的政策性文件——在中国民营经济史上,这是绕不开的一页。此后四十多年,黄岩人用10万名从业者、4000多家模具相关企业,构筑起年产值近300亿元、带动下游产业超千亿元的“模具王国”。注塑模具占全国市场份额30%,2024年入选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2026年智能模具小镇又拿下国家级绿色工业园区。
“模具是工业之母”——这话黄岩人说得理直气壮。
但我在台上问了一个问题:“模具之都的下一个四十年,还能只靠模具吗?”
全场安静了几秒。
二、一个时代的“叠加”
我用了三十年研究服务经济。上世纪90年代刚踏入这个领域时,服务业在中国还是个“被忽视的三分之一”。到今天,2025年我国服务业占GDP比重已达57.7%,对经济增长贡献率61.4%;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突破10%。
两股巨浪撞在了一起。我称之为“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时代”。
这不是简单的1+1=2,而是一场化学反应。服务经济解决结构转型,数智经济解决效率变革。二者叠加,形成“1+1>2”的倍增效应。
这个时代的产业逻辑,我用六个特征来概括:效率革命从线性增长到指数跃迁;数据资产从辅助工具升维为核心生产要素;产业融合从泾渭分明走向跨界共生;消费服务从基本需求升级为品质体验——产品价值不再是功能说了算,而是功能价值+情绪价值+资产价值;服务贸易从软实力激活全球潜力;服务供给从碎片化走向系统化生态化。
六个特征背后只有一个逻辑:服务,正在重新定义一切产业的边界。
三、“粘合剂”与“制度基石”
这些年我在各地讲课,反复强调一个判断——生产性服务业是产业分工的“粘合剂”,是市场经济的“制度基石”。
“粘合剂”这个说法,灵感来自英国经济学家谢尔普1984年的一句话:农业、采掘业和制造业是经济发展的砖块,服务业是把它们黏合起来的灰泥。

分工越细,碎片越多。设计、研发、物流、金融、法律、检验检测——一个个环节从制造业内部独立出来,像散落的零件。谁来把这些零件重新拼成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股聚合的力量。
至于“制度基石”,我常引用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希克斯在《经济史理论》中的论断:“工业革命不得不等待金融革命。”英国工业革命之所以能发生,不是因为瓦特改良了蒸汽机,而是因为在此之前几十年,伦敦已经形成了股票市场、债券市场、保险体系和银行网络。没有这套“看不见的制度基础设施”,再好的技术也只是一堆图纸。
信用评估、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认证、合规审计——生产性服务业提供的这些“软基础设施”,降低了不确定性,让企业家敢于投资、勇于创新。
粘合剂解决“怎么连”,制度基石解决“怎么信”。两者共同构成现代产业体系的底层逻辑。
四、黄岩的“数智家底”
讲完理论,我把目光重新投向黄岩。
我说,黄岩有一个“秘密武器”——2800P。
这是黄岩浙东南智算中心已建成的算力规模,认租率超过150%。全国县级城市中,极为少见。
2800P是什么概念?一台普通笔记本电脑的算力大约是0.1到0.2TFLOPS。1P等于1000TFLOPS。2800P,相当于一千多万台笔记本电脑同时运算。
“一个做模具的县城,怎么搞出了这么大的算力?”
台下有人笑了。那是一种带着骄傲的笑。
我说,这就是黄岩的独特之处——它既有“模具之都”的制造底蕴,又有“算力底座”的数字家底。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转型的最大本钱。
五、五条路
基于这些观察,我给黄岩提了五条建议:
第一,把生产性服务业作为新基础设施系统规划。未来经济的竞争,本质上是服务生态的竞争。黄岩要把生产性服务业放到和交通、电力同等重要的位置。
第二,做强工业设计,放大“设计创造湾”辐射能级。让“黄岩设计”成为“黄岩制造”的新名片。
第三,深化服务型制造试点,从卖产品转向卖解决方案。卖一副模具赚的是加工费,卖“模具+工艺优化+数据反馈”赚的是持续服务收入。
第四,培育服务消费新场景,以体验经济激活内需。让黄岩不仅是“造”的地方,更是“体验”的地方。
第五,拥抱人工智能,打造“AI+服务业”县域先行样板。2800P算力底座是黄岩最大的数字家底,完全有资格在全国县域率先趟出一条新路。
六、门开了
演讲结束,掌声响了很久。
徐礼辉书记在主持时说了一句话:“郑教授的报告,把‘服务’两个字从概念变成了蓝图。”

散场时,一位做了二十年模具出口的企业负责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屏上还没熄灭的“2800P”,低声说:“我们黄岩,不只有模具,还有算力。门开了,该走进去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
三十年前我开始研究服务经济时,没人觉得“服务”是什么大事。今天,一个做模具的县城在认真思考怎么用2800P算力重新定义自己的未来——这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注脚。
从模具之都到服务高地,黄岩正在走的路,也是中国制造业无数城镇正在走的路。区别只在于:谁先迈出那一步。
黄岩迈了。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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