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2026年9月24日,白宫国宴厅。
习近平主席访美,美方设欢迎宴。事后一份名单流出,38位企业领导人,代表34家公司。
作为研究服务经济四十年的人,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个显赫的名字,而是一面镜子。

一、数字背后的真相
先摆一组硬数据。
出席国宴的34家美国里有31家上市公司 ,总市值28.5万亿美元,其市值为美国上市公司总市值的39%,营收占17%,利润占40%,研发投入占46%,具有相当的代表意义。是中国全部8000多家上市公司总市值的1.45倍;总利润9852亿美元,是中国所有上市公司的1.04倍;研发投入4075亿美元,是中国上市公司的1.14倍。
中国企业最高市值6562亿美元,是美国企业最高市值的14.5%;中国企业最高利润544亿美元,仅为美国最高利润企业的34%。在这20个产业里,中国领军企业没有一家超过美国同行,仅在综合银行业与美国相当。
但让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这组差距。
我在这份名单里看到一个被忽略的产业特征。这34家企业表面上分属半导体、航空航天、互联网、金融,但真正的共同点只有一个——每一家,本质上都是一家服务型企业。不是因为它们不做制造,而是因为它们的价值重心,已经从制造环节系统性地迁移到了服务环节。
二、制造巨头的“服务转身”
让我用最具体的数字来说明这件事。
GE航空航天。2025年,GE商用发动机业务营收333亿美元。其中,发动机及相关设备销售收入122亿美元,增长18%;服务收入301亿美元,增长21% 。服务收入是设备销售收入的2.5倍。
GE航空2025年第二季度财报更加直白:服务业务占其350亿美元调整后收入的70% 。商业服务收入同比增长29%,驱动力来自维修活动和备件销售。
一家造发动机的公司,真正赚钱的是发动机卖出去之后的几十年——维修、备件、数据服务、性能升级。发动机是入口,服务才是利润池。
波音。2025年,波音商业飞机部门亏损70.79亿美元,国防部门亏损1.28亿美元。唯一赚钱的板块是波音全球服务(BGS):收入209.23亿美元,运营利润134.74亿美元。
波音2025年全年净利润仅22.35亿美元,而全球服务一个板块的利润就是它的六倍。制造在亏钱,服务在赚钱。这就是产业价值重心迁移最赤裸的注脚。
苹果。2025财年,苹果服务业务收入1091.6亿美元,同比增长13.5%。服务业务毛利率约75%,而硬件仅36%。服务以约28%的营收占比,贡献了公司约45%的毛利润。
2025财年第四季度,服务业务营收首次突破300亿美元,毛利率高达76.5%。服务业务首次超越iPhone,成为苹果最大的利润贡献来源。
卡特彼勒。这家全球最大的工程机械制造商,服务收入从2016年的140亿美元增长到2024年的240亿美元,服务收入占机械、能源和运输业务总营收的比例从25%提升到39%。目标是2026年达到280亿美元。其Helios云平台连接了超过150万台设备,每月处理超过500亿个数据点。使用数字化工具的客户,在售后服务上的支出高出33%。
IBM。2025年营收675亿美元,软件业务增长9%,创历史最高年增幅,软件业务已占IBM总营收的约45% ——2018年这个数字只有25%。IBM超过80%的收入来自同时使用软件、咨询和基础设施三大板块的客户,形成“飞轮效应”。

这五家公司,五组数据,指向同一个趋势:制造企业的利润中心,正在从“卖产品”转向“卖服务”。
三、为什么是“破墙”,而不是“替代”
很多人把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关系理解为“此消彼长”。这是个根本性的误读。
我在多个场合讲过“双核理论”。生产性服务业的第一个核,是产业发展的“黏合剂“。制造业越往高端走,研发设计、物流金融、检测认证、品牌营销这些服务环节就越重要。一部iPhone涉及几十个国家数百家供应商,谁把它们组织在一起?是苹果的供应链管理服务、质量标准服务、设计协同服务。制造是骨骼,服务是肌肉和神经。
第二个核,是“制度基石”。信用评估、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认证、合规审计——这些服务构成了市场经济的“软基础设施”,降低了不确定性,让企业家敢于投资、勇于创新。
当数智技术到来,这两个核同时升级了。传统的“黏合”是点对点的、线性的,依赖人工沟通与合同契约。今天,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和大模型正在把“黏合”升级为“智合”——GE航空的发动机传感器实时回传数据,后台系统据此预测故障、优化维护周期;卡特彼勒的Helios平台每月处理500亿个数据点,在机器出问题之前就发出预警。
服务不再是“围绕”制造的辅助轮,它变成了制造本身的神经系统。
四、服务价值被重估的三个逻辑
四十年前,一台17英寸黑白电视机售价1000元,请个保姆一年也就500元。今天,一台智能电视不足半月工资,家政服务月费五六千已是常态。
价格倒挂的背后,是三个深层逻辑在同时起作用。
第一,数智技术让服务第一次拥有了“库存”。古典经济学给服务判过“死刑”——服务无法储存、无法积累。但今天,一个AI诊断模型可以服务无数患者,一个SaaS系统可以无限复制。服务获得了可交易、可复制、可规模化的属性,这意味着服务可以像产品一样被“制造”,甚至比产品更有效率。
第二,产业价值的重心从制造环节向服务环节系统性迁移。GE航空70%的收入来自服务,波音全球服务一个板块贡献全公司六倍于净利润的运营利润,苹果服务业务以28%的营收贡献45%的毛利润。当制造环节的利润空间被全球竞争不断压缩,服务环节成为价值创造的主战场。
第三,服务的价值定义本身在扩展。我提出过一个公式:产品价值 = 功能价值 + 情绪价值 + 资产价值。工业时代,功能价值是全部。服务经济时代,消费者买的已经不是“东西”,而是“体验”;企业卖的也不再是“产品”,而是“场景”。泡泡玛特把潮玩从工业品升级为情感载体,餐饮从“吃饱”转向文化体验。2025年我国个人文化和娱乐服务出口增幅达39.3%,这不是偶然。

五、中国企业在哪里
回到那份国宴名单。差距是真实的,但方向是清晰的。
出席国宴的美国企业中,信息技术与金融产业占了三分之二。这不是偶然——这两个产业恰恰是生产性服务业最密集的领域。
中国的机会在哪里?在于我们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产业链,有海量的应用场景。从“制造大国”到“制造强国”的路径,不在于把制造做得更“重”,而在于把服务做得更“深”。研发设计、品牌运营、供应链管理、数字化运维——这些生产性服务环节,才是产业链真正的价值核心。
2025年,我国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从2016年的19.8万亿元增至48.2万亿元,占GDP比重从26.6%升至34.4%,近十年翻了一倍多。方向是对的,速度需要更快。
三十年前我刚开始研究服务经济时,“服务”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学术边缘议题。今天,当GE航空70%的收入来自服务,当波音靠服务板块撑起全公司利润,当苹果的服务业务成为最大的利润来源——那个“服务不创造价值”的古典经济学命题,已经被现实彻底推翻。
制造业与服务业的融合,不是在消灭制造,而是在重新发现服务。
而这次重新发现,正在重构全球产业竞争的基本逻辑。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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