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去年元旦之夜,我坐在书房里,通过手机屏幕观看了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直播。金色大厅里,里卡尔多·穆蒂挥动指挥棒,《蓝色多瑙河》的旋律缓缓流淌。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一个场景。

1982年,我在浙江大学读书。系里有一位教授是古典音乐爱好者,他有一台双卡录音机,还有几盘翻录了无数遍的磁带,其中就有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选曲。有一回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们:这些曲子,是每年元旦那天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现场演奏的,全世界只有一千多人能坐在里面听。
有同学问:那我们听的磁带是从哪里来的?
教授说:录音,然后翻录,然后再翻录。但无论如何,我们永远不可能坐在那个大厅里。
这话放在今天,学生们恐怕难以理解。但在当时,那是常识——服务是同时同地的,你想听音乐会,就得去维也纳;你想看医生,就得去医院;你想上课,就得坐在教室里。服务的生产者与消费者,必须在同一个时空里相遇。
这个铁律,持续了数千年。
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历史,恰好可以说明这条铁律是如何被一步步打破的。
1939年12月31日,首届“施特劳斯音乐会”在金色大厅举行,那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雏形。此后几十年,能听到这场音乐会的,只有现场的观众,以及后来通过广播收听的听众。服务半径,被传播技术死死地限制着。
1987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卡拉扬执棒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指挥这场盛会;二是在遥远的中国,中央电视台开始引进这场音乐会的录像,在春天播出。当时叫“新春音乐会”,观众看到的是一两个月前的演出。
1989年,中国观众第一次通过卫星直播,实时收看了小克莱伯指挥的音乐会。那一刻,服务的时空边界被打破了。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的每一个音符,跨越欧亚大陆,进入中国千家万户的电视机。

这是服务的第一次解放:从“同时同地”到“同时异地”。
服务的可贸易性,由此开启。现场观众花几百欧元买一张票,中国观众不用花钱,获得的是同样的音乐体验——虽然体验的完整度不同,但核心内容是一致的。服务的消费与生产,第一次可以分离。
技术的演进没有止步。
进入21世纪,唱片、CD、数字音乐、流媒体相继出现。人们不再需要守在电视机前等待直播,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通过任何设备,收听几十年前的音乐会录音。服务的复制与传播成本,趋近于零。
但真正让服务贸易发生质变的,是数智技术的深度介入。
2019年5月,我在一个国际会议上看到一段视频:来自全球六大洲的六位音乐家,通过5G网络实时合奏《巴赫C小调协奏曲》。欧洲的钢琴、亚洲的小提琴、美洲的大提琴,相隔三万多公里,却像坐在同一间排练厅里。他们的演奏同步、配合默契,延时被控制在人耳无法察觉的毫秒级。
这段视频让我久久不能平静。如果音乐家可以异地合奏,那么医生可以异地会诊,设计师可以异地协同,教师可以异地授课,工程师可以异地调试——服务的分工,从此不再受地理的约束。
这是服务的第二次解放:从“同时异地”到“分工协同”。
服务的可分工性,对全球经济的影响是深远的。
传统服务之所以难以贸易,根本原因在于“不可分离”。但现在,借助数智技术,服务可以被拆解、被分包、被重组。一家美国公司的设计需求,可以由印度的设计师在白天完成,下班后交给中国的团队继续推进,第二天早上再传回美国。服务流程跨越时区和国界,24小时不间断运转。
2025年,全球数字服务贸易规模达4.92万亿美元,占全球服务贸易的比重首次超过50%,达到54.8%。这个数字意味着,一半以上的国际服务贸易,已经可以通过数字化的方式跨境交付。十年前,这个比例还不到四成。
数字服务的增长速度,远超传统服务贸易和货物贸易。2015年到2025年,全球数字服务贸易增长了114.2%,而货物贸易只增长了47.5%。服务的可贸易化,正在重塑全球贸易的格局。
今年夏天,我参加了一个跨境电商的研讨会。一位做数字内容出口的年轻人告诉我,他们公司只有三十多人,但把中国的网络文学翻译成十几种语言,输出到全球上百个国家和地区。网文、网剧、网游,被业界称为文化出海的“新三样”,2025年收入超过180亿美元。
这让我想起四十年前那位教授的话:“我们永远不可能坐在那个大厅里。”
是的,我们确实无法坐在金色大厅里听穆蒂的现场。但今天,我们可以通过超高清直播,看到比现场观众更清晰的指挥表情;可以戴上VR设备,仿佛置身于观众席中央;可以反复回放某一段乐曲,细细品味乐手的每一个指法。服务的边界,正在被技术无限拓宽。
当然,现场体验仍然无可替代。2025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门票依然一票难求,现场观众仍然只能容纳一千多人。但与此同时,通过电视和网络直播收看这场音乐会的全球观众,接近5000万。这就是数字服务时代的图景:现场服务与数字服务并行不悖,各自满足不同层次的需求。
回望服务的变迁,有一条清晰的脉络:
农业时代,服务是生活性的,围绕人的衣食住行展开,服务于个体的生存需求。
工业时代,服务从制造业中分离,生产性服务业崛起,服务于产业的价值链。
数智时代,服务的“同时同地”铁律被打破,服务变得可贸易、可分工、可规模化。服务不再只是某个产业的附属品,而成为国际贸易的主流形态。
中国的服务贸易,正在经历这个历史性的跃迁。2025年,中国服务进出口总额突破1万亿美元。虽然与货物贸易相比仍有差距——服务贸易占我国贸易总额的14.6%,低于全球26.6%的平均水平——但增速是货物贸易的近三倍。
从长安城的茶坊酒肆,到金色大厅的现场音乐会,再到云端六国音乐家的跨洲合奏——服务的边界一次次被突破,服务的形态一次次被重塑。而技术的每一次跃升,都在为服务的下一次解放铺路架桥。

下一个十年,当人工智能与服务业深度融合,当更多服务变得可编码、可传输、可智能交付,服务贸易的疆域将再次拓宽。我们今天谈论的“服务可贸易”,或许只是未来图景的冰山一角。
而我有幸,见证并参与这个变迁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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