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九月的杭州，桂花还没开，但满城已经能闻到秋天的味道了。我在办公室里看完了中国人民银行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金融支持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指导意见》全文，窗外是远处阿里巴巴园区的灯火。

做服务经济研究三十多年，我等这份文件等了很久。

不是等一个政策——这些年关于服务业的文件不少——而是等一种认知。等金融体系真正开始“读懂”服务业。读懂它的轻，读懂它的快，读懂它“没有厂房、没有设备、没有多少不动产可供抵押”的真实处境。

但在谈这份文件之前，我想先说说这半年发生的事。因为只有把它们串起来看，才能看清这份文件的分量。

一、从春天到秋天：一条正在升起的曲线

今年4月7日至8日，全国服务业大会在北京召开。这是新时代首次聚焦服务业主题召开的全国性大会，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指示，明确提出“需求牵引、改革攻坚、科技赋能、开放合作”十六字原则。这十六个字，后来被反复引用、反复解读，但在我看来，它的分量不在于修辞，而在于它第一次把服务业发展上升为“重要方法论”的高度。

大会之后，全国已有27个省份相继召开省级服务业大会，由省级党政一把手出席部署。一个产业能在这个层级上获得如此密集的顶层关注，是多年未见的。我有幸受邀参加全国服务业大会，并在多个省市服务业大会上作主题报告，能够亲身见证服务业迎来属于它的时代，内心感触尤深。

从4月到9月，短短半年间，国务院印发了《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意见》，提出到2030年服务业总规模跃上100万亿元台阶。国家发展改革委会同40个部门梳理确定2026、2027年两年131项重点任务，有关部门已出台81项配套举措。

现在，最新的数据出来了。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服务业增加值达到41.4万亿元，同比增长5.2%，占GDP比重59.5%；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66.1%，比上年同期提高5.9个百分点。66.1%——这意味着中国经济增长的每三块钱里，有两块是服务业贡献的。服务业早已不是配角，它是第一引擎。

这就是八部门金融政策出台的背景。不是凭空而降，而是应势而来。一条从春天到秋天的政策链条，正在完成它的闭环：大会定方向，国务院出意见，部门出举措，金融来配套。这份文件，是这条链上最“硬”的一环——因为它管的是钱。方向对了，钱不到位，一切都会停在纸上。

二、服务的“源代码”变了

八月底，我在黄岩服务业大会上讲了一场“服务新基建”。主办方把我介绍为“把概念变成坐标系的人”，说实话，这个说法我担不起，但方向是对的——我做的工作，就是试图找到服务业运行的那套“源代码”。

这个源代码是什么？二十年前我写《服务经济论》的时候，认为答案是分工与整合。服务业是分工经济的“黏合剂”。后来我逐步意识到，在数智时代，这个源代码正在被重写。

今天，服务业占GDP的比重已经逼近60%。我在全国各地讲学时常说，“未来的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这不是修辞，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但服务业本身，也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基因重组。

我用六个特征来概括这场重组：效率革命、数据资产化、产业融合、服务消费升级、服务供给系统化、服务贸易全球化。其中最核心的一条是——数据成为核心生产要素。数据不靠堆存储赚钱，靠的是流动、匹配和洞察。数据的价值不在“拥有”，而在“使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服务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上，最值钱的东西可能不在表内。一个工业软件公司的核心资产是代码和算法，一个数字内容平台的命脉是用户数据和创作者生态，一个供应链管理企业的壁垒是数据模型和网络效应。这些东西，传统的银行信贷逻辑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出。

三、政策背后的三重转变

我仔细研读了这份《指导意见》的19项举措，看到了三个让我感到欣慰的转变。

第一个转变：从“红绿灯”到“源代码”的认知转变。

《指导意见》明确提出“推动金融机构转变传统重资产重抵押的融资支持理念，着力解决服务业中小微企业轻资产融资难题”。这句话的分量，不在“轻资产”三个字，而在“转变理念”四个字。

过去我们讲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潜台词往往是“服务制造业”。制造业有厂房、有设备、有存货，银行看得懂。服务业呢？一家做工业设计的公司，最值钱的资产是设计师的头脑和电脑里的图纸；一家做数字营销的企业，核心资产是投放模型和用户画像。这些东西怎么估值？怎么质押？传统金融体系面对服务业，就像一个只懂中文的人读法文——字都认识，意思不懂。

这次不一样了。《意见》要求“健全知识产权等质押融资机制，提升无形资产质押放贷能力”。这说明金融体系开始学着读服务业的“源代码”了——不是把服务业硬塞进制造业的融资模板，而是去理解服务业自身的价值逻辑。

知识产权、订单流水、客户资源这些真正代表企业价值的要素，过去很难转化成为银行的信用依据。有学者概括为“间接融资抵押缺，直接融资门槛高”，点出了长期横亘在服务业面前的融资堵点。这份政策的价值，就在于它不是简单地增加信贷投放规模，而是倒逼整个金融体系重新理解什么是现代服务业，重新理解数字时代服务企业的价值逻辑。

第二个转变：从“给钱”到“造血”的功能转变。

我以前常跟金融机构的朋友说，你们给服务业企业贷款，不要只看它现在有什么，要看它能变成什么。服务业的特点是“小、快、灵”，成长曲线往往是非线性的。今天一个二十人的设计工作室，明年可能就是一个百人规模的数字创意公司。

《意见》提出的“一站式”数字化服务理念，让我看到了这种“造血”思维。不是简单地给一笔贷款，而是围绕服务业重点产业链和企业提供综合金融方案。引导金融机构综合运用信贷、债券、股权等多样化工具，支持“人工智能+软件”发展。上半年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加值增长11.1%，居各行业之首——金融资源如果能够精准对接这些高增长赛道，释放的能量不可同日而语。

这恰好对应了我提出的“人性化服务+智能化技术”的公式。金融支持服务业，不能停留在“资金”层面，而要深入到“技术+场景+生态”的层面。服务业企业的竞争力，越来越不是靠单一产品或单项服务，而是靠场景构建和生态整合能力。金融资源应该顺着这个逻辑去配置，而不是逆着它。

第三个转变：从“大而全”到“分赛道”的治理转变。

央行信贷市场司副司长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得很清楚：金融机构要立足自身战略定位、资源禀赋，找准服务业重点支持领域，不要求“大而全”面面俱到式支持。

这句话背后是一种治理智慧的升级。服务业的门类极其庞杂——从餐饮住宿到信息技术，从健康养老到文化创意，从现代物流到数字内容。用一个模子去套所有服务业企业，就像用同一把钥匙去开所有的锁。全国性银行有资金成本优势，可以做规模化、标准化的服务金融产品；地方银行有地缘信息优势，可以做差异化、精细化的服务。分赛道，各展所长，这才是适配服务业特征的做法。

同时，产业融合是时代的大趋势，制造与服务之间的边界正在不断消融。很多工程企业转型智慧城市运营商，很多传统工厂向全生命周期服务商升级，企业一半以上价值创造来自服务板块。这类“制造+服务”融合型企业，恰恰是新旧动能转换最重要的主体。而现有的金融产品很多还按照过去的行业分类来设置，要么套用制造业标准，要么套用传统服务业标准，很难匹配这类跨界融合企业的真实经营模式。这次政策出台，给金融机构提出了一道时代命题：如何建立一套适配产业融合的金融评价范式。不能再用过去割裂的行业视角看待企业，要站在完整价值链的角度评估一家融合型企业的风险与价值。

四、一个场景：当金融读懂服务

上个月，我在杭州调研了一家做AI医疗影像的创业公司。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团队不到五十人，办公室租在滨江一个不起眼的写字楼里。他们最核心的资产，是积累了五年的医学影像数据库和一套诊断算法模型。

他跟我讲了一个真实的困境：公司每年研发投入超过两千万，但因为没有厂房、没有设备，去银行申请贷款时，客户经理问他“你们有什么可以抵押的”。他说“我们有数据和算法”，对方一脸茫然。

这就是我一直在说的“数字服务赤字”的微观呈现。我们的金融体系对数字服务资产的识别和定价能力，远远跟不上数字服务经济的发展速度。

这次《意见》提出“支持金融机构深化数据资源开发利用，探索人工智能等前沿科学技术在金融领域的创新应用，提升数字化金融服务能力”。我读到这一段时，脑海中浮现的正是那个年轻人的面孔。如果金融机构能够学会用数据来评估数据资产，用算法来理解算法企业的价值，那么像他这样的创业者，就不必在“找钱”这件事上耗费太多精力。

从上半年的数据看，服务业的景气指数持续保持在55%以上的较高景气区间，市场有信心、消费有韧性。但信心和韧性要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增长，需要金融这根“管道”畅通。政策的方向对了，接下来要看的是执行的速度和温度。

当然，我也清醒地知道，从政策文本到落地执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数据资产的估值标准、知识产权的质押流程、风险补偿机制的建立——这些都需要时间。但方向对了，路就不怕远。

五、写在这个秋天

我在《服务经济论》的序言里写过一句话：“服务业的发展水平，是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生产社会化程度和市场经济发育水平的重要标志。”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句话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更加真切。当服务业成为国民经济的第一大产业，当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当“未来的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从预言变成现实，金融体系必须完成一次认知升级——从服务制造业的思维，切换到服务“人”的思维。

因为服务业的核心，始终是人。是人的创意、人的体验、人的连接。数智技术改变的是服务的形态和效率，但没有改变服务的本质——它始终是关于“人”的经济活动。

从4月的全国服务业大会，到9月的八部门金融政策，这半年是一条完整的政策弧线：定方向、出蓝图、配资源、抓落实。66.1%的贡献率是这个弧线最好的注脚——服务业已经在扛大梁了。金融要做的，不是给它加担子，而是给它铺路。

这份《指导意见》让我看到了这种认知转变的起点。金融不再只盯着“砖头”，开始学着读懂“代码”；不再只计算“存量”，开始评估“可能性”；不再只做“标准化产品”，开始提供“场景化方案”。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这份文件播下的种子，会在未来的中国服务业土壤里，长成什么模样？我期待看到答案。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业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