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2026年7月,上海。白玉兰讲坛的会场里座无虚席,来自政府部门、高校、企业界的三百名听众齐聚一堂。这是上海着力打造的高端学术论坛,聚焦全球前沿议题。
主讲人走上讲台,没有客套,没有暖场,开口第一句就带着数智时代的密度:“我们今天不谈虚的,谈三个字——服务力。”
他就是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内服务经济学的拓荒者和学术带头人。过去三十年里,他在全国各地完成了400多场主旨演讲和学术报告,从中央领导的集体学习,到省(市)委的理论中心组学习;从高校讲堂到企业车间。但无论讲台在哪里,他反复追问的是同一个问题: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到底改变了什么?

他的回答,凝结为对数智服务六个根本性变化的系统诊断。这六个变化——从生产要素到价值逻辑,从组织形态到竞争范式,从产业边界到服务供给——不是简单并列,而是从底层到表层逐层展开的逻辑链条。
一、生产要素之变:数据从辅助资源跃升为核心要素
在郑吉昌的诊断框架中,最底层的变革是生产要素的更替。
2025年,他在上海东方论坛开篇即以一组数据点燃全场:中国服务业增加值突破80万亿元,占GDP比重达57.7%,对经济增长贡献率高达61.4%,吸纳了全国约一半的就业人口;与此同时,数字经济规模60万亿元,占GDP比重超过45%。“中国已进入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的历史性转型期。这不是渐进式的量变,而是颠覆式的质变。”
但更深刻的变化在要素层面。土地、劳动、资本、技术——这些人类经济史延续数千年的生产要素,如今身边多了一个新伙伴。“数据已成为继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之后的第五大核心生产要素,”郑吉昌在多个场合强调。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东西都金贵。
为什么是数据?郑吉昌从三个经济学特性上给出解释。第一,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传统要素有消耗,一吨煤烧了就是烧了;数据不同,一份用户行为数据被用来优化产品,不影响它同时被用来做风控模型,一亿人同时调用,成本几乎不增加。第二,规模收益递增。传统生产函数遵循边际报酬递减,数据恰恰相反——用得越多,积累越厚;积累越厚,模型越准;模型越准,用的人越多。第三,场景依附性。数据本身不直接产出价值,它必须与具体场景结合,一旦嵌入场景,就能激活其他要素。
他反复强调一句话:“数据的价值不在于存储,而在于流动与活化。谁能掌控数据资产的治理与应用能力,谁就能在服务创新中占据先机。”他用《山海经》里的“息壤”来形容数据——能自己生长、永不耗尽的神土。2025年,全国数据生产总量达41.06泽字节,同比增长25%。宁波的医疗健康专区归集234家医疗机构17.15TB数据,训练出的“白泽晓”大模型每月为医疗机构节省10个岗位的人力投入。数据一旦流动起来、聚合起来,就变成了新的生产力。

二、价值创造逻辑之变:从商品主导转向服务主导
数据成为生产要素之后,价值创造的方式跟着变了。郑吉昌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一变:服务,正在从经济蛋糕上的一层奶油,变成面粉本身。
他有一个讲了无数次的“价格倒挂”故事。上世纪80年代,一台17英寸黑白电视机的价格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年工资,而家政服务每月仅伍十元;如今,智能电视价格不足半月收入,家政服务月费却已近六千元。“商品价格下行、服务价值上行——这正是经济逻辑从‘商品主导’转向‘服务主导’的直观体现。价格不会说谎,市场已在用脚投票。”
但这只是消费端的表象。更深层的变化在产业端——生产性服务业正在成为价值创造的主战场。
郑吉昌反复引用那个经典的“苹果公式”:一部iPhone,中国代工企业仅获得不到15%的利润,而苹果通过掌控研发设计、操作系统、品牌运营等生产性服务环节,拿走了75%以上的利润。“谁掌管了产业链的生产性服务业,谁就是产业链核心价值的拥有者。”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郑吉昌提出了他最重要的理论贡献——“两核理论”:生产性服务业既是经济发展的“黏合剂”,也是激励财富创造的“制度基石” 。
第一核是“黏合剂”。分工把经济之饼切成碎片,而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股聚合的力量——把研发、设计、物流、金融这些环节从制造业内部独立出来,又把它们重新黏合成一个高效的产业生态系统。三十年前,英国经济学家谢尔普说农业、采掘业和制造业是经济发展的砖块,服务业是把它们黏合起来的灰泥。郑吉昌在此基础上往前走了一步——生产性服务业不只是灰泥,它还是钢筋。没有它,砖块垒不成大厦。
第二核是“制度基石”。这个观点有深刻的学术渊源。生产性服务业为什么能激励财富创造?因为它提供了一套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规则:信用评估、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认证、合规审计、人才培训,这些服务构成了市场经济的软基础设施,降低了不确定性,让企业家敢于投资、勇于创新。
在数智技术的催化下,这两重角色正在被注入全新的内涵。郑吉昌敏锐地观察到,“黏合剂”正在升级为“智合”——智能传感器、工业互联网与大模型共同构成了一张“会呼吸的粘合网”。以一家新能源汽车工厂为例:供应链金融系统根据产线节奏自动调节资金拨付,质量检测服务基于机器视觉秒级反馈,物流服务根据AI预测的动态订单即时调整路线。这不再是简单的“粘合”,而是一种流动的、自适应的系统化协同。而“制度基石”正从静态的、人工执行的规则,进化为动态的、算法驱动的“智能基座”——基于区块链和AI的智能合约,可以让一笔跨境技术交易在数秒内完成自动结算与合规审查。
他进一步提出新的价值公式:产品价值 = 功能价值 + 情绪价值 + 资产价值。传统产品只承载功能价值,今天的产品必须叠加情绪价值和资产价值。一部手机不再只是打电话的工具,它是社交入口、支付终端、身份符号、数据资产。“产品,正在变成服务的载体。而服务,正在成为价值的主体。”
三、产业组织形态之变:从线性组织转向生态化协同
价值创造的方式变了,组织方式也必须跟着变。郑吉昌提出了一个在多个场合引发全场关注的观点:人类社会从农业时代的“点对点”,到工业时代的“链条对链条”,再到今天的数智服务时代——组织形态已经转向了“平台+群落+微粒”的结构。
他把它拆解成三个词:平台是骨架,群落是生态,微粒是活力。平台不再是简单的技术工具,它是资源配置的中枢;群落不再是简单的上下游,而是跨界协同的联合体;微粒也不再是被动的执行单元,而是有自决策能力的数字节点。
足球产业的全球化历程,是另一个生动的注脚。1995年“博斯曼法案”出台,球员在合同到期后可自由转会,彻底打破了劳动力流动的壁垒。今天一家顶级俱乐部的阵容,前锋来自巴西,中场来自克罗地亚,后卫来自塞内加尔,教练来自德国——这不是一支球队,这是一个全球协作网络。

与此同时,郑吉昌推算45%的知识型服务工作可通过AI代理完成。但他始终强调一句话:“技术无法替代人文温度。”
四、商业竞争范式之变:从产品竞争转向场景生态竞争
组织形态变了,竞争方式也就变了。郑吉昌提炼出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场景覆盖产品,生态支撑产业” 。
这句话怎么理解?他有一个精妙的比喻:产品是一把钥匙,场景是钥匙能打开的那扇门。用户掏钱买的从来不是钥匙本身,而是门后面的那个家。买电视,是为了获得家庭影院娱乐场景,需要整合内容点播、语音交互、设备联动;买车,是为了获得无缝智慧出行体验,需要打通导航、充电、保险、停车各环节。产品不再是价值的终点,而是场景的入口。一旦跨过这个入口,后面跟着的是一整套持续的服务交付。
泡泡玛特的成功并非源于玩具本身的工艺创新,而是通过构建“盲盒开箱的惊喜感、潮流文化的认同感、收藏社交的归属感”等多元场景,将潮玩从普通制造品升华为情感载体。李佳琦直播间创造的5分钟卖出1.5万支口红的奇迹,背后是“专业推荐+实时互动+限时优惠+便捷购买”的场景构建。场景,正在成为连接产品与用户的核心纽带。
体育产业的变革同样如此。从贝利到C罗,变化的不只是转播技术。贝利的价值主要通过球场门票和少量代言实现;C罗在Instagram的粉丝高达6.69亿,光靠社交平台的赞助一年就能赚几千万美元。一个球员的价值,不再只凝结在90分钟的比赛里,而是在赛前赛后的内容交互、数据运营和用户连接中不断生成。世界杯卖的不再是“90分钟的比赛画面”,而是“全球数十亿人同时在场的沉浸式观赛场景”。
五、产业开放边界之变:从本地化服务转向全球化可贸易
竞争一旦升维,产业边界就挡不住了。数智技术彻底突破了传统服务“不可存储、不可远距离交付”的物理局限,推动服务贸易进入爆发式增长阶段。
郑吉昌用一组数据来说明这个大势:2025年,全球服务出口总额达到9.68万亿美元,同比增长8.3%,较十年前几乎翻了一番。其中,可数智化交付的服务贸易规模突破5.26万亿美元,连续三年保持9%以上的高增长,较2019年大幅增长86.2%——同期货物贸易的增幅仅为38.1%,传统服务贸易为51.1%。服务贸易的增速,已经是货物贸易的两倍以上。世贸组织预测,2026年全球服务贸易量将增长4.8%,而货物贸易增速预计仅为1.9%。
这意味着全球贸易的重心正在从货物向服务位移,从有形向无形迁移,从本地交付向全球可贸易跃升。2025年,中国服务进出口总额达1.13万亿美元,规模位居全球第三。可数智化交付的服务进出口额达4323.1亿美元,数字服务净出口从2021年的269亿美元增至792亿美元,五年扩大近三倍。
六、服务供给之变:从碎片分散到系统整合
最后这一变,是对前五变的集成与落地。过去的服务供给是“买家电找家电、修机器找维修”,各环节割裂,缺乏协同。郑吉昌称之为“碎片化服务的局限性”。
养老服务是最典型的例子。长期以来,业界反复争论:养老该选居家还是机构?居家缺专业照护,机构成本高、亲情疏离。两种模式各有短板,本质上都是碎片化服务的困境——健康监测、日常照护、康复护理、紧急救援、助餐助浴、保险保障,服务相互割裂,老人与家属需对接多个主体、反复沟通协调。
数智技术彻底打破了这一僵局。在大连、天津等地,一个统一的数智平台将分散的养老服务资源“一网统管”:前端通过智能手环、血压仪、AI监测摄像头实时采集老人健康数据;中端整合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助餐点、家政公司、医疗机构、保险公司等资源,构建“15分钟养老服务圈”;后端依托大数据分析与智能调度系统,根据老人年龄、健康状况精准匹配全链条服务。从“碎片化选择”到“系统化解决方案”,服务供给的逻辑被彻底改写了。
生产性服务业同样在经历这场整合。过去研发设计、物流运输、供应链管理、检验检测、金融服务分散独立,企业需对接多个服务商,信息不对称、流程割裂。如今工业互联网平台将碎片化的生产性服务整合为全链条一体化系统服务,从“单点服务供给”走向“全产业链赋能”。

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是郑吉昌反复讲的另一个经典样本。1939年12月31日,首届新年音乐会在金色大厅奏响,1744个固定席位,两小时演出时长,一千余名现场听众。曲终人散,服务即刻终结。八十六年后,同样的金色大厅,同样的1744个席位,但服务的边界早已被彻底打破——全球超过5.2亿观众通过电视、网络直播、云端点播同步收看,年度数字专辑全球销量突破1200万张,艺术文创、IP授权、乐谱版权、音乐教育、主题文旅等衍生品市场规模全年突破1.4亿欧元。一场固定场地、固定时长、固定人数的现场服务,从千人级小众体验,迭代为数十亿人可触达、可消费、可复用的全球性数智服务产品。供给端的产能天花板,被彻底掀掉了。
写在最后
郑吉昌的学术关怀不止于概念推演。三十年前,他在谢尔普“灰泥说”的基础上,往前迈出了关键一步。今天,“两核理论”正在被数智技术注入全新的内涵——黏合剂升级为“智合”,制度基石进化为“智能基座”。
站在叠加时代的节点上,他越来越确信一个判断:未来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服务不再是产业的附属环节,而是产业的核心内核、价值源泉、竞争根本与运行载体。而技术的终极方向,他始终认为是那八个字——智能技术,人文温度。AI处理数据与流程,人类专注于创意、情感和复杂决策。
白玉兰讲坛报告结束的那个傍晚,郑吉昌走出会场,站了一会儿。眼前是上海最寻常的街景——梧桐掩映,电动车穿梭,霓虹灯次第亮起,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但在他眼中,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下,某种深刻的变化正在发生。
当服务的“源代码”被重写,每一个产业都值得被重新想象。而郑吉昌所做的,正是为这个时代提供一套关于服务经济的系统诊断书——六个根本性之变,既是对过去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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