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6月30日，杭州。省人民大会堂，浙江省服务业大会。

三十一年前的1995年，我第一次走进余杭的一家丝绸加工厂。那时候余杭还是县，乡镇企业正干得热火朝天。厂长听说来了个研究服务业的老师，满脸疑惑地问我：“郑老师，你研究服务业，可我们厂里除了食堂烧饭的阿姨，哪有什么服务？”

厂长说的是实话。那一年，浙江的服务业增加值刚刚突破1000亿元（1153亿元），占GDP比重32.4%。服务业是什么？是“吃穿住用行”之外的边角料，是制造业的附庸。产业边界清晰得像刀切的一样——你是造丝绸的，我是搞运输的，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看着会场大屏上跳动的数字——2025年浙江服务业增加值达5.62万亿元，占GDP比重59.4%。大屏之外，全省服务业经营主体超953万户，占总量的80%以上；光是去年一年，新增服务业经营主体就超过147万户，占全省新设主体的89.60%。20家浙企入围2025中国服务业民营企业100强，数量全国第一。

数字是会说话的。这三十年，浙江服务业的体量翻了五十倍不止。

厂长当年不懂的问题，今天有了答案。

一、制造的“底座”

浙江的底色，一直是制造。

改革开放以来，浙江靠着“前店后厂”的模式，靠着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的乡镇企业，硬是从石头缝里挤出了油。海宁的皮革经编、桐乡的化纤毛衫、平湖的智能物联、嘉善的电子元器件——各地响当当的产业名片，几乎都属于第二产业。嘉兴6个区县，个个是GDP千亿县，个个是工业大县，规上工业总产值超1.5万亿元。这就是浙江的“制造底座”——扎实、厚重、不花哨。

但这个底座，有一个问题。

我1994年开始研究服务业时，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全球贸易正从货物贸易向服务贸易倾斜，而国内几乎没有人当回事。2005年我出版《服务经济论》，提出一个核心判断：生产性服务业不是制造业的附属品，而是产业竞争力的“粘合剂”。

三十年后回头看，这个判断被数据反复验证。苹果产业链是最好的教材：代工厂完成全部实物制造，只拿走不到15%的利润，而研发设计、系统生态、品牌营销这些服务端环节攫取了75%以上。一万台缝纫机不如一个数字商贸平台——这是新商业法则。

二、十四座“千亿之城”

2025年的账本翻开来，数字是硬邦邦的。

全省生产总值达到94545亿元，服务业贡献了56206亿元，占GDP的59.4%。服务业增加值增速5.8%，高于全国0.4个百分点，对GDP增长贡献高达61.3%。

这叫作 “678”特征——

“六”：服务业占GDP比重和对GDP增长贡献均约六成；

“七”：服务业固定资产投资占比近七成；

“八”：服务业经营主体占比超八成——在册服务业经营主体953万户，占总量的81.9%。

这953万户是什么概念？摊到浙江常住人口，每7个人里就有1个是服务业老板。去年新增的147万户服务业经营主体，意味着每天有超过4000个浙江人选择在服务业领域创业。20家浙企跻身全国服务业民企百强、数量全国第一——这是一张用市场主体的活力铺就的成绩单。

更值得玩味的是另一组数字：截至2025年底，浙江GDP超千亿的县（市、区）有39个，服务业增加值千亿县达到14个。

十四座“千亿之城”，靠的不再是工厂的轰鸣，而是服务的脉动。余杭，当年那位厂长问我的地方，2025年GDP达3568亿元，服务业增加值3190亿元，服务业占GDP比重89.4%。一季度服务业增加值增长7.4%，总量全省第一。

如果厂长还在，他大概不会再问“哪有什么服务”了。

三、从制造底座到服务输出

但数字背后，有一个“反常”值得深思。

嘉兴6个区县，个个是GDP千亿县，却没一个挤进服务业千亿县俱乐部。嘉兴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约49.6%，低于全省59.5%。问题出在哪里？出在生产性服务业。

2025年，浙江生产性服务业占服务业比重已提升至53.0%。听起来不低，但放眼全球，制造业领先的经济体这一指标普遍在60%甚至更高。生产性服务业涵盖研发设计、品牌营销、供应链管理、检验检测等全链条。平湖曾自我剖析：批发业占服务业营收比重高达近六成，其余行业合计不足四成，品牌设计、研发创新、检验检测等知识密集型服务业发展滞后，规上服务业企业中有研发费用支出的企业占比不足20%。

这说明什么？说明制造业的“底座”再厚，如果缺少生产性服务业这个“赋能者”，产业就只能在价值链低端打转。

但变化正在发生。我把它叫作 “从制造底座到服务输出” ——这不是简单的产业升级，而是一种范式转移。

以一台浙江制造的工业设备为例：过去，它的价值在钢材、在电机、在齿轮；今天，它的价值一半在嵌入的传感系统、在云端运维平台、在数据洞察服务。从“卖叉车”到“做服务”，杭叉的租赁及服务业务已占营业额20%。浙江超六成规上制造企业已开展服务化转型。制造企业不再只是“造东西”的，而是“提供服务”的——产品只是服务的载体，硬件只是软件的容器。

这就是“服务输出”。输出的不再是集装箱里的货物，而是标准、是方案、是数据、是知识。

四、服务贸易：浙江的全球坐标

说到输出，不能不提服务贸易。

2025年，浙江服务贸易进出口总额突破7000亿元，同比增长12%以上。数字服务贸易表现尤为亮眼——跨境电商进出口规模居全国第二，数字文化贸易、知识产权服务、信息技术外包等新业态加速崛起。杭州获批国家服务贸易创新发展示范区，宁波、舟山依托港口优势打造国际航运服务枢纽。浙江的服务贸易，正在从“旅游、运输、建筑”等传统领域，向“金融、数字、知识产权”等高附加值领域跃升。

全国服务贸易逆差依然存在，但浙江是个“优等生”——服务贸易顺差持续扩大，知识密集型服务出口占比超过45%。华策影视的电视剧卖到了东南亚，连连数字的跨境支付覆盖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阿里云为亚太、中东、欧洲的企业提供算力服务——这些不再是“浙江制造”，而是“浙江服务”。

一万台缝纫机不如一个数字商贸平台。一万箱打火机不如一个SaaS服务方案。一万件衬衫不如一个工业互联网平台。这就是服务贸易的逻辑——用小体量撬动大价值，用无形服务打通全球市场。

五、边界正在消失

边界正在消失。

在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的调研中，我看到：以一家新能源汽车工厂为例，供应链金融系统根据产线节奏自动调节资金拨付，质量检测服务基于机器视觉秒级反馈，物流服务根据AI预测的动态订单即时调整路线——制造和服务不再是“两张皮”，而是一个流动的、自适应的生态系统。

这不是简单的“粘合”，而是一种化学反应式的价值重构。我们进入了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的时代。我常说：“未来，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这不是一句口号，是对产业边界消失的精准描述。

从“制造底座”到“服务输出”，从“卖产品”到“卖服务、卖知识、卖体验”，从货物贸易到服务贸易——浙江正在完成一场深刻的产业跃迁。

六、三十一年的回响

今天的大会上，省政府刚刚出台的《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实施意见》将全面部署。目标是到2030年服务业增加值突破7万亿元，生产性服务业占服务业比重达到55%左右，服务贸易进出口总额突破1万亿元。

数字是目标，但数字背后是人。

三十一年前，余杭那位丝绸厂长问我：“郑老师，我们厂里哪有什么服务？”

三十一年后，那个县成了服务业千亿县。953万户服务业经营主体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出海。

厂长当年不懂的问题，今天每一个浙江生意人都懂了——没有服务的制造，走不远；没有制造的服务，立不稳。制造是底座，服务是输出，两者融合，才是未来。

服务的边界消失了。但服务本身，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