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6月30日，浙江要开全省服务业大会了。

四月刚从北京参加完全国服务业大会回来，一转身，家乡浙江的大会又要开了。

一、从一张圆桌到半壁江山

说起来，我研究服务经济，一晃三十多年了。

2005年《服务经济论》出版的时候，学界研究服务业的同行还坐不满一张圆桌。那时候做报告讲到“服务贸易”，台下听众一脸茫然：“服务也能贸易？”在人们观念里，服务就是理发、下馆子、修自行车，不是什么正经产业。

三十年过去，恍如隔世。

2025年，我国服务业增加值首次突破80万亿元，占GDP比重达57.7%，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高达61.4%。GDP每增长10块钱，6块多就是服务业贡献的。

浙江更是走在前列。2025年，浙江服务业增加值增速达5.8%，对GDP增长贡献率超过六成，高达61.3%。全省GDP超千亿的县（市、区）39个，其中服务业增加值千亿县达到14个，双双创下历史新高。

数字背后，是一场静悄悄的产业革命。

明天这场大会，是继4月全国服务业大会之后，省级层面继上海重庆两个直辖市之后的响鼓重锤。总书记在全国服务业大会上强调，要“突出需求牵引、改革攻坚、科技赋能、开放合作，深入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浙江的大会，就是要为这一部署拿出路线图——新时代首次聚焦服务业的国家大会之后，浙江第一个拿出了省级行动方案。

二、打火机的启示

讲一个老故事。

那年初春，我在宁波余姚一家打火机厂车间里。流水线上，塑料壳与金属弹簧在机械臂起落间咔嗒作响。厂长递给我一只样品，打火，火苗稳稳地跳了跳。

“郑教授，”他说，“您说我们这是制造业还是服务业？”

我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设计图纸来自温州，模具开在台州，物流靠义乌的卡车，库存系统是杭州一家软件公司开发的，出口信用保险由上海的银行打包，就连那只打火机上小小的专利标识，背后也是北京一家律所的检索服务。

这只打火机本身，不过是一堆塑料和金属的聚合；让这堆材料变成“能点火的产品”的，是那条看不见的服务链。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写进了《服务经济论》的序言里。

为什么说这个？因为浙江14个服务业千亿县的故事，说到底就是“打火机逻辑”的放大版。

嘉兴6个区县个个是GDP千亿县，却没一个挤进服务业千亿俱乐部。为什么？嘉兴规上工业总产值超1.5万亿元，工业对GDP贡献率超53%，但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约49.6%，低于全省的59.5%。以平湖为例，批发业占服务业营收比重高达近六成，有研发费用支出的规上服务业企业占比不足20%。

嘉兴一位干部跟我说了大实话：“两业融合发展是未来方向，但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

我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工业规模不会自动转化为服务业能级。制造大县若停留在生产环节，体量反而可能成为锁住升级的“舒适区陷阱”。

三、两次调研，一份坚持

说起来，光坐在书斋里是研究不了服务经济的。

2008年和2012年前后，我们做了两次覆盖全省11个地市的大型调研。一次是与时任省发改委分管服务业的副主任以及服务业处的同志们联合组团，我的研究团队和发改委的同志一起，一个县一个县地跑，一家企业一家企业地看，围绕产业集群与生产性服务业的关系，进行了系统深入的实地调研。后来，我们将调研成果整理出版了《基于产业集群的区域生产服务体系研究》一书。那本书不厚，但每一页都是脚底板下跑出来的。

另一次，是与省政协一位对生产性服务业深有研究的老领导——王玉娣副主席一起。我们组成联合调研组，省政协主席周国富、全国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副主任李金明担任顾问并亲自指导，再次深入11个地市，就“加快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推动块状经济向产业集群转型”进行了重点调研。调研报告提出了建设现代物流、公共科技、金融服务、信息服务、营销集散、人才集聚“六大服务平台”的建议。

这份报告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高度肯定。时任省委书记赵洪祝在批示中指出：“加快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是我省推进经济转型升级、保持经济持续较快发展的一项重要举措”，“报告提出的加快发展生产性服务业的对策建议，比较符合浙江实际，针对性强，其中一些意见和建议可在谋划2010年经济工作和制定‘十二五’规划时参考吸收”。省政协主席周国富也批示：“这个调研报告选题难，调查实，分析深，建议好，符合浙江实际，切中转型升级主题。”

现在回头看，那两次调研距今已十多年。当年调研中看到的许多问题——生产性服务业有效供给不足、服务业比重偏低、内部结构不合理——在今天的浙江已经有了很大改观。14个服务业千亿县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新的问题也在浮现，比如嘉兴、诸暨面临的“制造大县如何向服务强县转型”的困惑。

这让我想起当年调研时一位基层干部说的话：“郑教授，你们搞研究的要常下来看看，问题在下面，答案也在下面。”二十年来，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四、灰泥与基石：双核理论

这些年我一直在讲一个比喻，来自英国经济学家谢尔普1984年的一句话：农业、采掘业和制造业是经济发展的砖块，而服务业则是把它们黏合起来的灰泥。

我把它发展成了“双核理论”——生产性服务业既是现代产业发展的“黏合剂”，也是激励财富创造的“制度产业” 。

什么叫“黏合剂”？它一边推动分工深化——让研发、设计、物流、金融从制造业内部独立出来形成专业化的服务产业；一边又充当分工经济的“黏合剂”，把分散的价值活动重新聚合为高效的产业生态系统。像灰泥一样，将一块块独立增长的产业砖块黏合成一堵坚实的经济高墙。

什么叫“制度产业”？信用评估、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认证、合规审计、人才培训——这些服务构成了市场经济的软基础设施，降低了不确定性，让企业家敢于投资、勇于创新。

金融、研发、设计、法律等知识密集型生产性服务业，对GDP的贡献系数是传统服务业的3.2倍。它们占比每提升1个百分点，就能带动制造业利润率增长0.6个百分点。

乐清、慈溪的实践印证了这个道理——制造业块头足够大，物流、设计、供应链管理、电商等服务业就慢慢“长”出来了。京东把全国首个家电类产地仓落地慈溪，原因很简单：产业基础足够好，吹风机、电熨斗、取暖器产量全球第一。

这不是规划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产业升级催生了大量生产性服务业需求——工业互联网、研发设计、检测认证、跨境电商、供应链金融……需求在，服务就在。

五、鹿城的启示

再看鹿城。

论GDP体量，鹿城约1560亿，在强县里不算扎眼。但服务业占比超过70%，率先冲进了千亿俱乐部。

当地发改局负责人告诉我，这几年鹿城从鞋业入手，往“微笑曲线”两端延伸——前端抓设计研发，后端抓品牌营销和数字化改造，硬是把鞋业推上了浙江省首批先进制造业集群品牌培育名单。

但鹿城的野心不止于“服务鞋”。以中国智能谷为核心，猛攻智能机器人、AI教育等人工智能产业，2025年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冲到685.15亿元，占服务业比重达52.14%。

这说明什么？服务业能否破千亿，关键不在GDP总量，而在制造业与服务业是否形成“深度咬合” 。

海曙是另一个样本。作为宁波传统的商贸核心区，海曙敏锐捕捉到“科技回归都市”的趋势——科技研发、软件信息、设计咨询等知识密集型服务业正在向中心城区回流。于是提出打造“工程师友好区”，大力推进科技服务产业园建设。2025年，第三产业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76.4%。

六、制造业是骨，服务业是肉，生产性服务业是神经

高铁上两个年轻人的争论，让我一直记在心里。

穿格子衬衫的说：“中国未来肯定要靠高端制造。”戴眼镜的反驳：“发达国家服务业占GDP都80%了。”

我在旁边听了一路，忍不住笑了。他们争论的，恰恰是中国经济学界和决策层争论了几十年的老问题。

我的答案从来很明确：未来中国经济，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而是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深度融合的必答题。

制造业是骨，服务业是肉，生产性服务业是连接二者的神经。没有骨的肉是一摊泥，没有肉的骨是一副架，没有神经的肌体，只是一堆肉。

浙江14个服务业千亿县，说到底就是“骨肉神经”咬合得好的样本。乐清靠制造业衍生服务，海曙和鹿城靠服务赋能制造——路径不同，本质一样。

诸暨还没进千亿俱乐部，但接近了。2025年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加值增长14.2%，专门搞了一个“十五五”生产性服务业发展规划，决心可见一斑。

七、数智叠加：从“粘合”到“智合”

站在数智技术与人工智能的门槛上回望，我提出的“双核理论”正在显现超越时代的洞察力。数智技术正在为这两重角色注入全新内涵。

传统上，研发设计、物流金融、检测认证像一条条纽带，把制造企业串联起来。但这种“粘合”往往是点对点的、线性的。

到了人工智能时代，这种粘合正在升级为 “智合” ——智能传感器、工业互联网与大模型共同构成了一张“会呼吸的粘合网”。

以一家新能源汽车工厂为例：生产性服务业不再是事后介入，而是通过数字孪生平台与制造流程实时共生——供应链金融根据产线节奏自动调节资金拨付，质量检测基于机器视觉秒级反馈，物流服务根据AI预测的动态订单即时调整路线。

制造环节之间的缝隙被智能服务填满，这不再是简单的“粘合”，而是一种流动的、自适应的系统化协同。

桐乡正在走的，就是这条路——依托毛衫、化纤等传统产业集群衍生出设计、物流、电商等服务，再依托乌镇数字经济和超算算力向高端生产性服务业升级。

八、明天的会，明天的路

明天，浙江省服务业大会就要开了。

我在全国各地演讲时反复强调一个判断：中国已进入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的历史性转型期。这不是两个经济形态的简单叠加，而是一场化学反应式的范式革命。

4月的全国服务业大会是“春雷报信”，6月的浙江大会就是“雨落江南”——落地、生根、发芽。

对浙江而言，14个服务业千亿县只是起点。嘉兴的6个区县怎么突破？诸暨怎么跨过最后一道门槛？全省还有更多县（市、区）怎么从“制造大县”走向“服务强县”？

答案不在别处，就在“咬合”二字——制造业与服务业的深度咬合，传统产业与数智技术的深度咬合，政策引导与市场演进的深度咬合。

三十年前，研究服务经济的同行坐不满一张圆桌。三十年后，服务业撑起了中国经济近六成的江山。

明天的大会，会是又一个里程碑。

而我这个研究了大半辈子服务经济的“老兵”，只想说一句：路走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