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案头放着一份泛黄的聘书，签发日期是2006年。那一年，国家商务部首次组建服务贸易司，我有幸被聘为商务部的特聘专家。彼时，研究服务贸易的学者屈指可数，这门学问在经济学界尚属“冷门”。

二十年来，我参与了中国服务贸易的谈判、调研、法规起草，走遍了东西南北的试点城市，也见证了服务贸易从边缘走向舞台中央的全过程。回首望去，个人的学术轨迹，竟与中国服务贸易的崛起之路如此契合。

一、从“零”到“一”的拓荒

2006年之前，“服务贸易”这个词，在国内还是个新鲜事物。人们谈论更多的是货物贸易——我们出口多少袜子、多少玩具、多少家电。至于服务，似乎只是货物的附属品。

那时候，我和我的研究团队在一所大学成立了中国服务经济研究中心（CCSE），埋头于服务经济理论研究。我写了国内第一部服务经济学专著——《服务经济论》，为什么做这件事？因为直觉告诉我：当制造业发展到一定程度，服务必将成为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2006年国家商务部服务贸易司的成立，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它意味着国家层面开始意识到，服务贸易不是“小角色”，而是未来国际竞争的制高点。作为少数几个最早、长期研究这一领域的学者，我参与了政策咨询、国际谈判的幕后工作，也参与了国家服务贸易发展规划的制定和服务贸易发展年度报告的编撰。

那是一段“拓荒”的日子。没有现成的理论可以照搬，没有成熟的经验可以借鉴。我们一边翻译研究国外的服务贸易规则，一边深入企业调研中国的现实需求。

二、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2010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那一年，中国服务贸易协会正式成立，我作为创始会长和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参与了从筹建到运营的全过程。为什么要成立这样一个协会？因为服务贸易涉及面太广——金融、运输、旅游、建筑、教育、医疗、文化、数字服务……如此庞杂的领域，需要一个跨行业的平台来整合资源、凝聚共识。

协会成立后，我们做了几件“破冰”的事：

一是推动人才培养。2010年，我们创办了“全国服务贸易（服务外包）人才培养国际峰会”，被列为教育部“2011年教育与行业对话系列重大活动”。当时，我们提出“构建服务外包梯度人才培养体系”的思路——一本院校培养高端人才，二本三本培养中层精英，职业院校培养基础技术人员。教育部鲁昕副部长当场表态支持，会后迅速启动试点。这件事让我深感欣慰：理论研究终于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策实践。

二是参与国际交流。2012年，首届中国（北京）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简称“京交会”）举办，我们协会深度参与其中。从那以后，每年的京交会，都成为我们观察行业趋势、推动国际合作的重要平台。

三、南北交相辉映：京交会与服贸会的演进

说起京交会，民间有个说法：“南有广交会，北有京交会。”——广交会聚焦货物贸易，京交会聚焦服务贸易，一南一北，相得益彰。

2012年首届京交会举办时，我坐在国家会议中心的会场里，感慨万千。五年前，我们还在为“什么是服务贸易”这样的基础概念而奔走呼号；五年后，一个国家级、国际性的服务贸易展会已经拔地而起。

从2012年到2019年，京交会走过了六届，累计吸引184个国家和地区参展，意向成交额超过5000亿美元。2019年，京交会更名为“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2020年，简称由“京交会”变为“服贸会”。名称之变，折射的是定位之变、格局之变——它不再是北京的“京交会”，而是中国的“服贸会”，是与广交会、进博会并驾齐驱的中国对外开放三大展会平台之一。

这些年，服贸会的主题也在不断演进：

· 2020年：“全球服务 互惠共享”

· 2021年：“数字开启未来 服务促进发展”

· 2022年：“服务合作促发展 绿色创新迎未来”

· 2023年：“开放引领发展 合作共赢未来”

· 2025年：“数智领航，服贸焕新”

从开放到数字，从绿色到创新，每一个关键词，都是中国服务贸易转型升级的缩影。2025年的服贸会，更是首次在首钢园一址举办——从“钢铁之城”到“服贸秀场”，首钢园的转型，本身就是中国从工业经济迈向服务经济的生动隐喻。

四、从“参与者”到“推动者”

作为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这些年来，我参与了服务贸易创新发展试点的调研与评估，走访了数十个试点城市和地区。从上海自贸区的制度创新，到海南自贸港的开放探索；从北京的服务扩大开放综合示范区，到各地的数字贸易先行先试——每一次调研，都能看到新的气象；每一次座谈，都能听到新的困惑。

2025年9月，在服贸会期间，协会发布了《中国数字贸易创新发展报告》。坐在发布会的现场，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1995年那个伏案写作的深夜——我的第一篇关于服务经济的论文《国际服务贸易初探》。从“拓荒”到“深耕”，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理论探索”到“政策实践”，中国服务贸易走过的路，何尝不是一部国家现代化的缩影？

数据可以说明一切：

· 2012年首届京交会举办时，中国服务进出口总额不足5000亿美元；

· 2025年，中国服务贸易规模1.11万亿美元，稳居世界第二位，知识密集型服务贸易占比（38.2%）持续提升；

· 从全球第三到全球第二，我们用了不到十年。

更重要的是，服务贸易的内涵早已今非昔比。今天，我们谈论的不再是简单的运输、旅游、建筑，而是数字服务、知识服务、绿色服务、跨境数据流动、数字人民币支付……服务贸易，正在重塑全球价值链。

五、写在纸上的札记

有人问我：研究服务贸易三十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说：是“见证”二字的分量。

见证一个学科从无人问津到成为显学；见证一个协会从筹建成立到成为行业枢纽；见证一个展会从京交会到服贸会的华丽蜕变；见证中国服务从“跟跑”到“并跑”再到局部“领跑”的历史进程。

2025年的服贸会上，我看到首钢园的工业遗存与数字光影交相辉映。高炉变成了展厅，车间变成了秀场。一位年轻人戴上VR眼镜，亲身体验跨境供应链如何运转。他摘下眼镜时兴奋地说：“原来服务贸易这么酷！”

是的，服务贸易从来不是枯燥的概念。它是远程医疗拯救的生命，是跨境支付完成的交易，是数字内容传播的文化，是中国服务走向世界的每一步脚印。

“全球服务，互惠共享”——这是服贸会的永久主题，也是中国服务贸易的初心。

从2006到2025，从服务贸易司组建到服贸会永久落户首钢园，近二十年的时光，就这样浓缩在一场场谈判、一次次调研、一届届展会之中。

而我，何其有幸，既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