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前些天整理书柜，翻出一份已经泛红的文稿——国务院7号文件的初稿。扉页上还留着当年手写的修改意见，字迹有些模糊了。2005年，我刚被国家发改委聘为首席专家时的情景，一下子涌到眼前。

那时候，“服务业”还是个有点陌生的词。

国家发改委先是由规划司管服务业发展，后来职能调整到产业司。产业发展司刚成立服务业处时，办公室不大，几个人挤在一起。我们去地方调研，说起“服务业发展”，很多干部的眼里都带着困惑——招商引资谈的是大项目、大工厂，服务业算什么？不就开开餐馆、理理发吗？一位地方领导甚至直截了当地问：服务业能贡献几个GDP？能给财政交几个税？

这话听着刺耳，却道出了当时普遍的心态。2005年，服务业占GDP比重还不到40%，工业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中国正处在重化工业加速发展的黄金期，钢铁、汽车、装备制造，一个比一个耀眼。服务业？那是“配套”，是“辅助”，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2004年前后，我们调研时发现一个怪现象：一方面工业产能扩张得热火朝天，另一方面物流成本高得惊人。从海南运一车蔬菜到北京，沿途十几个收费站，光过路费就四五千。制造业想要升级，想搞研发设计、品牌营销，却找不到像样的服务公司。跨国企业把生产环节搬到中国，可研发、设计、物流、金融这些高端服务，人家还是留给自己的“老伙伴”。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在浙江，一家民营服装厂老板跟我诉苦：他想做自有品牌，想把设计外包给专业公司，可找遍全省，能接单的没几家。最后只好自己去意大利请设计师，成本翻了好几倍。他说：“我们缺的不是好工人，是好服务。”

这些话，后来都写进了调研报告。

2005年左右，国务院开始着手起草关于加快服务业发展的7号文件。7号文件是改革开放之后以国务院名义发的第一份关于服务业发展的重要文件（1992年中发5号由中共中央、国务院联合发文，《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第三产业的决定》），我有幸被聘为专家组组长，全程参与调研和起草。那一年多的时间里，跟着相关部委的同志开了无数次会，跑了十几个省，和部门、地方、企业反复沟通。最难的不是写文件，是让各方形成共识——服务业到底要不要搞？搞什么？怎么搞？

有些部门天然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电信说涉及国家安全，金融说关乎经济命脉，铁路说行业特殊。每一道壁垒后面，都站着一个理直气壮的“守门人”。一位专家在会上忍不住拍了桌子：对外资开放可以，对民营资本就不行？这叫哪门子市场经济？

2007年3月，国务院7号文件正式印发——《关于加快发展服务业的若干意见》。那是改革开放以来，国家第二次就服务业发展出台专门文件，但和前一次（1992年中发5号，《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第三产业的决定》）不同，这一次，有了真正的“抓手”。

文件里明确提出：成立全国服务业发展领导小组，由国务院副总理挂帅。办公室设在发改委，20个部委共同参与。还要建立科学的统计调查制度，把服务业的“家底”搞清楚。

那年5月，领导小组正式成立，曾培炎副总理担任组长。消息传开，地方上的人跑来问：这回动真格的了？

记得文件发布后不久，我去西北一个省委班子学习宣讲。会后一位领导对我说：以前我们抓工业，心里有谱，知道怎么招商引资、怎么建园区。抓服务业，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这回有了文件，有了机构，总算有了“尚方宝剑”。

其实哪里需要什么尚方宝剑，需要的，是真正把服务业当成“产业”来看待。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事情开始起变化。出口受阻，内需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服务业的地位终于被重新认识。2012年，服务业增加值占比首次超过第二产业；2015年，突破50%——国民经济从此进入“服务经济时代”。2026年4月，又一个国务院7号文件《国务院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意见》发布，服务业高质量发展进程提速。

当年那些被认为是“配角的行业”，成了主角。金融、物流、软件、电商、旅游、养老、健康，一个接一个站上风口。外卖小哥、网约车司机、数据分析师、陪诊员，这些我们当年想都想不到的职业，如今吸纳了上亿人就业。

2025年，服务业占GDP比重已达57.7%，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超过61.4%，就业占比48.8%。20年前那位地方领导问的两个问题，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服务业不仅能贡献GDP，还能贡献最多的就业、最大的增长空间。

我常想起2005年去德国考察的情景。在法兰克福，当地官员介绍他们的经济结构，说服务业占比超过70%。我们一行人面面相觑：那工业怎么办？人家笑笑：工业还在，但赚大钱的是设计、研发、品牌、物流、金融——这些全是服务业。

回来的飞机上，我跟同行的同事说：这条路，我们迟早也得走。

如今，终于走到了。

7号文件出台已经快二十年。当年那个几人组成的服务业处，现在早已“兵强马壮”。当年那些在部委间“踢皮球”的监管难题，也在一次次改革中逐渐理顺。当年“铁路警察各管一段”的局面，被跨部门协调机制一点点打破。

有时候想想，历史就是这样，在无数人的争论、调研、起草、博弈中，一点一点往前挪。我们当年做的事，不过是给这条长河开了个小口子，让它流得更顺畅一些。

如今回望，最欣慰的不是文件本身，而是那些被看见、被重视的变化——服务业从边缘走向主流，从“配角”变成“主角”，从“吃饭穿衣”的小事，长成了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

这大概就是时代给我们的最好回报。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