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今日珠海，天朗气清。从酒店房间望出去，港珠澳大桥在伶仃洋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将珠海、澳门与香港紧紧相连。这片水域，曾见证过南宋王朝的末路，也曾见证过改革开放的春潮。而今天，它将见证一座城市在数智时代的战略抉择。

给珠海的领导干部讲课，大屏幕上打出的主题是“数智时代的生产性服务业”。开讲前，我在题目后面又加了一句话——“兼谈珠海如何跳出珠海”。这是我今天最想传递的核心判断。

珠海的未来，不在珠海本身，而在“叠加”之中。

何谓“叠加”？服务经济时代与数智经济时代的叠加。这两个时代的碰撞，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化学反应式的价值重构。在这场重构中，我反复思考的一个判断是：“场景覆盖产品，生态支撑产业。”

这十个字，是理解今天所有产业变革的总钥匙。工业时代的竞争是产品的竞争，比拼的是功能、质量与成本。而在叠加时代，竞争已升维为“用户体验场景”的竞争。消费者的需求不再是有“一台电视”，而是享受“家庭影院娱乐”；不再是有“一辆车”，而是获得“无缝的智能出行解决方案”。产品本身不再是价值的终点，而是演变为一个接入更广阔体验场景的入口和载体。

珠海的发展，也必须从“产品思维”转向“场景思维”。

珠海的产品是什么？是格力空调，是丽珠医药，是中航通飞的飞机。这些当然是好的“产品”，但在叠加时代，仅仅卖产品远远不够。珠海的产业场景是什么？是“低空经济+智慧出行”，是“海洋牧场+冷链物流”，是“智能制造+远程运维”。这些“场景”背后，需要强大的生产性服务业生态来支撑。

我放了一组对比数据。2025年，珠海全市规上营利性服务业营收增长了13.4%，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规模突破千亿。这个成绩不错。但横向比较呢？香港服务业占GDP比重超过93%，深圳超过60%，而珠海的服务业比重仍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差距在哪里？差距在生产性服务业。

珠海的生产性服务业有几个“短板”尤为突出：一是科技服务业体量偏小，二是专业服务（法律、会计、咨询）供给不足，三是现代物流链条尚不完整，四是金融服务与实体经济融合不深。这四个短板，恰恰是香港之所长。

香港拥有国际一流的法律、会计、金融、设计、咨询等专业服务生态，国际化网络成熟，市场机制灵活。问题是，怎么把这些“长板”接到珠海来？

答案很明确：借力港珠澳大桥，把珠海变成香港专业服务的“延展区”和“转化器”。

这正是我在札记里写过的逻辑：“生态支撑产业”。一个强大场景的实现，绝非一家企业可以独立完成，而是需要一个由跨行业主体构成的“价值共创生态网络”来支撑。珠海的制造业生态+香港的专业服务生态+大湾区的市场生态，这个“三方生态”一旦形成，将释放出远超各自之和的能量。

那么，具体怎么干？我建议从三个方向发力：

第一，依托“云上智城”建设，大力发展科技服务业。珠海拥有较好的“科创基因”，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达4.57%，排名全省第二。这个基础很好。下一步的关键，是把研发优势转化为服务优势——推动高校、科研机构向企业开放研发资源，培育一批专业技术服务机构，打造“研发设计+检验检测+知识产权+成果转化”的全链条科技服务体系。

第二，依托港珠澳大桥经贸新通道，大力发展现代物流业。2025年经大桥珠海公路口岸进出口货值达3258.4亿元，增长40.1%。这个增长势头很好，但物流的“服务附加值”还远未被挖掘。未来要做的，是从“通道”升级为“枢纽”——发展跨境供应链管理、保税物流、冷链物流、航空物流等高端物流业态，让物流不只是“运货”，而是“运服务”。

第三，依托粤港澳大湾区服务贸易大会，大力发展专业服务业。珠海已经连续四年与港澳合办这个大会，2025年香港分会场现场达成意向成交约12亿元。这个平台很好，但还可以做得更大。可以探索在珠海设立“粤港澳专业服务合作区”，试点香港律师、会计师、工程师等专业人士执业资格互认，让珠海成为大湾区专业服务业的“制度创新试验田”。

说到这里，我想着重谈谈“跳出珠海”这四个字。

什么叫“跳出珠海”？不是要离开珠海，而是要换一个坐标系来看珠海。过去我们看珠海，习惯以珠海自身为圆心，看自己的资源、自己的优势、自己的短板。这个视角没错，但在数智时代，这个视角远远不够。

跳出珠海的第一层含义，是跳出行政边界，看清经济边界。行政边界是画出来的，经济边界是长出来的。珠海的经济边界在哪里？往西，是珠西都市圈的江门、中山；往东，是隔海相望的香港、深圳；往南，是跨境合作的澳门；往北，是广佛肇经济圈。珠海恰好处于这几个经济圈的“交汇地带”——这不是边缘，这是“节点”。

跳出珠海的第二层含义，是跳出制造思维，看清服务思维。珠海过去四十年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制造业的基础上。格力、伟创力、方正等一批制造企业的崛起，撑起了珠海的经济骨架。但进入数智时代，制造业的“微笑曲线”正在被拉平，曲线的两端——研发设计和品牌服务——才是价值的高地。珠海如果不把服务端做起来，制造业迟早会面临“空心化”的风险。

跳出珠海的第三层含义，是跳出当下，看清趋势。数智时代的变化速度，远超工业时代。五年前我们还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今天已经成为日常。珠海要做的，不是追赶当下的风口，而是布局未来的场景。低空经济、海洋经济、人工智能、量子科技……这些领域的“服务化”才刚刚开始，珠海完全有机会在这些新赛道上占据先机。

跳出来之后，再看珠海，视野就完全不一样了。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方法论问题：跳出来之后，不是要去做大而全的“服务中心”。珠海的经济体量摆在这里，不可能像香港那样做综合性国际服务中心，也不可能像深圳那样做全链条科技创新服务中心。珠海的战略选择应该是——不做“大而全”的服务中心，而做“小而美”的服务节点。

什么是“服务节点”？就是在全球服务价值链中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就像瑞士的金融业体量不大，但在财富管理领域全球领先；新加坡的制造业规模不大，但在航运服务和贸易融资领域举足轻重。珠海的“节点”在哪里？我认为至少有三个：

第一个节点：低空经济服务节点。低空经济是珠海的“王牌”。2025年全市低空经济规上工业总产值增长23.6%，聚集了摩天宇、中航通飞、南航通广、空客直升机维修服务中心等一批优质企业。珠海完全有条件成为粤港澳大湾区的低空经济“服务中心”——提供低空飞行器维修、运营管理、飞行培训、适航认证等专业服务。

第二个节点：海洋经济服务节点。海洋经济同样是珠海的独特优势。珠海已建成全国首个“标准海”样板区，深水养殖总水体突破150万立方米。但下一步要做的不只是养鱼，而是“服务化”——发展海洋牧场装备设计、水产供应链金融、水产品品牌营销等生产性服务业，把“卖鱼”升级为“卖海洋解决方案”。珠海的万山群岛、桂山岛，完全有条件成为粤港澳大湾区的海洋经济“服务前哨”。

第三个节点：对拉美贸易服务节点。这是珠海最独特的“牌”。高栏港已开通直通东南亚、拉美等海上直航航线，珠海与拉美的经贸往来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和历史积淀。珠海可以依托这个通道优势，打造“中国连接拉美的贸易服务门户”——提供跨境结算、法律咨询、品牌出海、西班牙语服务等专业服务。在整个大湾区，这张“拉美牌”只有珠海打得最好。

这三个节点，都不是“大而全”的定位，而是“小而美”的切口。低空经济节点聚焦飞行服务，海洋经济节点聚焦养殖服务，拉美贸易节点聚焦跨境服务——每个节点都不求“包罗万象”，但求“不可替代”。三个节点加起来，就是珠海在粤港澳大湾区服务网络中的独特生态位。

但光“跳出”还不够，还得“融入”。融入哪里？融入大湾区。

大湾区的本质是什么？不是9+2个城市的简单加总，而是一个“超级城市体”。在这个超级城市体中，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功能定位：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和专业服务中心，深圳是科技创新中心，广州是商贸中心和综合门户，澳门是国际旅游休闲中心。那么珠海呢？珠海的定位，就藏在那三个“服务节点”里——湾区西岸的产业服务枢纽。

具体来说，融入大湾区可以从三个层面展开：

在功能层面，珠海要做“香港专业服务的西岸承接区”。香港的法律、会计、金融等高端服务业，过去主要服务于港岛和深圳。港珠澳大桥通车后，珠海到香港的车程缩短至45分钟。这个时空距离，足以让珠海成为香港服务业“西进”的第一站。可以探索“香港服务+珠海产业”的模式——在香港完成专业服务的高端环节，在珠海完成与产业对接的落地环节。比如，香港的律师事务所可以在珠海设立“跨境服务窗口”，珠海企业不出横琴就能完成跨境并购的法律尽调。

在空间层面，珠海要做“大湾区服务资源的交汇节点”。大湾区的服务资源分布是不均衡的，东岸密集、西岸稀疏。珠海可以利用这个“梯度差”，把东岸的服务资源“导流”到西岸。比如，可以设立“粤港澳联合服务窗口”，让珠西企业不出珠海就能享受到香港的跨境金融、深圳的科技孵化、广州的商贸会展等服务。这个“交汇节点”做起来之后，珠海就不再是“珠江西岸的末端”，而是“东西岸服务资源的换乘枢纽”。

在制度层面，珠海要做“服务贸易规则的试验田”。服务贸易的核心壁垒不是关税，而是规则。比如，数据能不能跨境流动？专业资格能不能互认？服务标准能不能对接？这些问题不解决，服务业的跨境合作就是空中楼阁。珠海可以依托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的政策优势，率先探索与港澳在服务贸易领域的规则衔接——专业资格互认、数据跨境流动、服务标准互认、跨境支付结算……这些制度突破一旦实现，珠海将成为大湾区服务贸易的“规则高地”。

这三个“融入”层面，功能融入解决“做什么”，空间融入解决“在哪里做”，制度融入解决“怎么做”。三者叠加在一起，就是珠海融入大湾区的完整路径图。

课间休息时，一位同志问我：“郑教授，您觉得珠海做到这些需要多长时间？”

我指了指窗外的港珠澳大桥：“这座桥从构想到建成，用了三十多年。但建成之后，珠海（香洲）到九龙的距离，从三个小时缩短到了四十五分钟。数智时代，时间是被折叠的。五年可以走完过去二十年的路，关键是你是否站在了对的场景和生态之中。”

珠海的三张“牌”——低空经济、海洋经济、对拉美贸易——都已经在手里了。接下来的问题不是“有没有牌”，而是“怎么出牌”。是继续把它们当“产品”来卖，还是把它们升级为“服务节点”？是继续在珠海看珠海，还是跳出珠海、融入湾区？答案，其实已经写在了那座桥上。

我相信珠海，可以。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