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一、从车间角落里长出来的“新物种”

说起来，“生产性服务业”这个概念正式提出来，也不过是1966年的事。美国经济学家格林福尔德大概不会想到，他随手造的这个词，日后会成为衡量一个国家经济现代化的尺子。那时候的生产性服务业，还蜷缩在工厂的角落里：会计趴在账本上打算盘，工程师在图纸板上画线，销售员揣着样品满街跑。没人觉得它们是主角，是“配套”，是“辅助”，是车间里可有可无的配角。

可历史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那些“配角”怎么一步步走到台前。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二十年前在英国访学的时候。曼彻斯特郊区有一座废弃的棉纺厂改成的工业博物馆，我站在那台巨大的蒸汽机前面发呆。讲解员是个老头儿，他说：“先生，您知道这台机器凭什么转起来吗？不是靠蒸汽，是靠伦敦城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掰着指头数：保险商为远洋运输的棉纱承保，银行为买设备的工厂主放贷，律师在起草专利申请——瓦特那台蒸汽机的专利，就藏在伦敦某间阴暗的事务所里。

我站在那台沉默的机器前，忽然觉得它开口说话了。它说：你以为工业革命是机器的革命？错了，是制度的革命，是服务的革命，是那些“怎么生产”的知识从车间里剥离出来、长成独立产业的革命。

后来读马克思，看到他说“经济时代的区别，不在于生产什么，而在于怎样生产，用什么劳动资料生产”，我才明白——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个关于“怎样生产”的学问，从师傅的脑子里、从工人的手里，慢慢变成专利、变成图纸、变成标准、变成品牌，最后长成一个独立产业的。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时候，电力和内燃机改写了地理。美国的钢铁大王卡内基发现，匹兹堡的矿石要变成铁轨，光有高炉和轧钢机远远不够——还得有铁路公司的调度，有标准轨距的统一，有电报网络的同步。生产性服务业不再躲在幕后，它走到了舞台中央，成了连接矿山与工厂、工厂与市场的“神经系统”。

到20世纪末，GE、IBM这些制造业巨头干了一件“离经叛道”的事：它们开始卖服务。GE的发动机可以租赁，IBM的电脑可以分期付款，利润的大头不再是硬件，而是背后的金融、维护、咨询。生产性服务业，终于从配角长成了主角。

二、粘合剂：让世界不再是一盘散沙

我上课时常问学生：“如果没有生产性服务业，世界会怎样？”

学生们面面相觑。我自问自答：“那就是一盘散沙。”

长三角有个小镇，生产着全球三分之一的打火机。每一只打火机背后，藏着几十项生产性服务：温州的打火机设计师画图纸，义乌的物流公司运零件，杭州的软件公司管库存，上海的银行放贷款，北京的律所防侵权——没有这些，那个小镇只能生产“一堆塑料和金属”，而不是“能点火的产品”。

国家发改委有位官员说得直白：“生产性服务业是产业发展的‘粘合剂’，贯穿生产活动全链条，是产业延链增值的关键支撑。”这话听起来像文件语言，但我喜欢换个说法：它是让碎片拼成图画的胶水，是让零件变成机器的螺丝。

前阵子看到一组用电量数据，挺有意思。2025年12月，互联网数据服务业用电量同比增长46%，充换电服务业增长61.8%。这些数字背后，是5G基站的调试、AI模型的训练、数据中心的冷却——生产性服务业正在“粘合”一个全新的数字工业时代。

“如果没有生产性服务业，”我对那位年轻学者说，“你的手机就是一堆矿石、塑料和硅，永远变不成微信、抖音和健康码。”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三、制度的种子：从专利到品牌的财富密码

但我的思考不止于此。我总觉得，把生产性服务业说成“粘合剂”，虽然形象，却低估了它。

“粘合剂”是被动的，它只是把已有的东西粘在一起。可生产性服务业是主动的——它是一粒“制度的种子”，种下去，能长出新的财富。

这粒种子，叫专利。

17世纪的威尼斯，世界上第一部专利法诞生。一个叫伽利略的年轻人，拿着他的扬水灌溉机图纸，走进了威尼斯共和国元老院。审查员们围着图纸看了半天，确认“这是新的、有用的、可行的”，然后大笔一挥：授予专利权10年。伽利略拿着这份文件，去找投资者，去卖机器，去赚钱——生产性服务业，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在“激励财富创造”。

这粒种子，叫品牌。

2025年，工信部等七部门联合发文，要“打造50个服务型制造领军品牌”，“分行业分领域打造以科技创新为支撑的领军商标品牌”。我看到这则新闻时，想起上世纪80年代的海尔，张瑞敏砸冰箱那一幕。他砸的不是冰箱，是“没有品牌意识”的生产方式。从那以后，海尔开始做售后、做服务、做品牌——那些藏在冰箱背后的“看不见的东西”，反而成了最值钱的。

这粒种子，叫标准。

当年福特发明流水线，全世界都在学。可福特最赚钱的，不是卖汽车，而是卖“生产方式”：他的工程师们跑到世界各地，帮别人建工厂、做管理、搞标准化——生产性服务业，把“怎么生产”本身变成了商品。

“科技创新需要土壤，”我在各类论坛上总是对听众说，“而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个把种子变成庄稼的制度土壤。专利保护创新，品牌激励创新，标准扩散创新——没有这些，创新永远停在实验室里，变不成口袋里的钱。”

尾声：看不见的“大”东西

夜深了，我还坐在这湖边。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京广线上的货运列车，拉着集装箱驶向南方。我忽然想起一个比喻：制造业是火车的轮子，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铁轨、信号灯、调度系统——没有后者，轮子再结实，也只能在原地打转。

中国的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31.4%，发达国家是40%到50%。我看着这个数字，不焦虑，反而兴奋。差的那十几个点，就是未来的空间，是年轻人可以撒野的旷野。

“生产性服务业，看起来‘空’，实际上‘实’；看起来‘软’，实际上‘硬’；看起来‘后’，实际上‘前’。”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它是工业文明的‘暗物质’——看不见，却让宇宙成型。”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