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傍晚从杭州钱塘江畔的“金砖国家特殊经济区中国合作中心”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中心大楼的灯还亮着，第一季度的运行数据还在缓缓滚动更新。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灯火通明的钱江新城，我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2006年我在一篇论文里第一次写到了金砖国家。那时候这个概念刚成形不久——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四国，英文首字母凑成了一个漂亮的缩写词BRIC，中国媒体和学者把它意译为“金砖”。我翻开当年的笔记本，有一行我自己如今看来颇有些稚气的判断：“这四国人口接近全球总量的四成，有望成为全球增长的主要引擎。”二十年过去回想起来，当时能看到的还只是货物贸易的粗线条。

今天在展厅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不长的史墙。

2009年，四国领导人在俄罗斯叶卡捷琳堡的会议室里，在各自的旗帜前握了手。那时候金砖四个成员国的经济总量，在过去三年间的全球占比提升了约5个百分点，但具体到服务贸易这样的业态，四国的全球服务出口份额加起来也不到9%。2010年南非加入，变成了金砖五国，英文名称定为BRICS。从2006年到2025年，五国经济总量占全球的比重从12%提升到了27%，服务贸易额占13%。

真正让我感慨的是后面那段飞速发展的历史。2023年约翰内斯堡峰会上金砖作出了扩员决定。2024年1月，沙特阿拉伯、埃及、阿联酋、伊朗、埃塞俄比亚成为正式成员。去年印度尼西亚也正式加入。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白俄罗斯、玻利维亚、古巴、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乌干达、尼日利亚等10个国家成为金砖伙伴国。从五国变成了“十一国+十伙伴国”的新格局，横跨亚非拉欧四大洲。

金砖成员国人口约36.5亿，占全球的近46%。GDP总量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占全球的超过40%。金砖国家内部经贸数据显示，过去五年来的复合增长率保持在年均6%以上。展厅的三楼正好在展陈金砖国家数字服务贸易数据。2025年是一个重要的拐点，这一年中国服务贸易进出口总额首次突破了8万亿元，同比增长7.4%。知识密集型服务贸易进出口增长了6.6%。这些背后的产业动力，恰好是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的领域。 

但在总体的服务出口占比数据上，全球占比依然停留在个位数。去年中国服务出口在全球的占比依然不到6%，而中国货物出口占全球的比重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达到14%以上。八个多百分点的缺口——这个行业数据差距和我在论文中计算过的中国服务贸易缺口几乎完全一致。

这个缺口的背后，是服务贸易在产业价值链上的位置差异。这个差异，恰好让我想到今天在中心展厅里看到的另一组数据：2025年中国服务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已经达到57.7%，中国“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的目标是突破100万亿元的规模。在这样的发展大趋势下，我和很多研究服务业同行的态度其实是一样的：服务业增加值占比与服务贸易占比之间的差距，正在驱动一个根本性的结构转型，而金砖成员国的互补性结构是这个转型进程中一个极具潜力的外部条件。

印度的软件外包和信息服务在全世界的占比在以每年约6%到8%的速率增长。俄罗斯在卫星导航服务与运输物流服务方面积累的深厚资源，每年为全球航空、海运、陆地运输提供的专业服务增量超过千亿美元的量级。巴西在生物能源循环服务和体育赛事组织服务方面，其产值总和在拉美地区长期位居首位。南非的金融服务和旅游服务在非洲大陆的市场份额已超过26%至28%。

但这些林林总总的数字背后，最值得关注的新变量其实是数字经济与金融支付的深度融合。

金砖内部正在考虑通过成员国货币互联互通来规避西方金融体系带来的支付壁垒。印度储备银行的提案里，我仔细算了一下：将金砖国家的中央银行数字货币打通，用在跨境贸易和旅游付款上，背后依托的是区块链技术和智能合约。这个想法一旦落地，从巴西到俄罗斯的商品贸易结算就通盘实现秒级完成。目前，中俄贸易的结算时间已经从原来的三天左右压缩到了数小时，汇率波动风险相应降低58%。金砖国家间本币结算占比已经达到37%，较2023年翻了一番。今年2月在筹备会议上，各成员国反复强调跨境支付与结算基础设施的建立是当前最紧迫的议程之一。如果进展顺利，最快在2026年底之前就可能出现一个初步的数字结算机制。

我从展厅的资料里还注意到，对于中巴贸易来说，《跨境电子单证规范》生效之后，清关时间从72小时缩短到了18小时。这些听起来并不高深的技术改动，归根到底是在放大服务业的核心竞争力：跨国贸易中的金融、通信、数据处理和物流调度服务，都在通过更高效率的运作将各个金砖国家的比较优势串联成一张网。这张网一旦真正连接起来，从金融服务的跨境便捷性到数字贸易的低成本流动，其产生的规模效应每年或能助推金砖内部服务贸易量以超过全球平均数的两到三个百分点的速度增长。

从大楼里出来，江风带着烟火气的味道涌过来。我忽然想起了2021年在巴西参加学术交流会时，在一家小餐馆里与巴西大学的同行聊天，一个小企业家点着钞票在说：“我的公司做数字设计服务卖给中国企业，以前付款要走第三方银行，手续费太贵，有时一笔要等十来天。我们南美和东南亚那边的同行都希望能够等来一个更简单的系统。”今天，我似乎在这个杭州中心的大楼里，看到了那个“系统”。

金砖国家特殊经济区中国合作中心大楼的灯还亮着，数字还在刷新，服务贸易这张网正在变实、变成熟、变得互联互通。二十年前看金砖，我只看到了四块砖的大致轮廓。二十年后看金砖，从“4+1”到“11+10=21”，从最开始的能源、农产品和制造品的交换，到如今数字服务、金融结算、跨境电子商务、文化旅游的深度融通，这二十多年的历史节点见证了全球服务业合作格局的变迁。当我合上电脑离开的时候，我在心里写下了给学术期刊明年的新论文的题目：“服务贸易驱动全球价值链重塑——来自金砖的经验”。

江风很大，大江东去，汇入大海。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