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晨起翻阅旧稿，想起三十年前初涉服务经济研究时的一桩旧事。

1994年，我在浙江工业大学任教，有一次去余杭调研。那时余杭还是县，乡镇企业正蓬勃发展。一位做丝绸加工的厂长问我：“郑老师，你研究服务业，可我们厂里除了食堂烧饭的阿姨，哪有什么服务？”我解释说，运输、仓储、设计、销售，这些都是服务。他摇摇头：“那都是我们厂里自己干的，算什么服务？”

这个场景，我记了很多年。

服务自古有之。

唐代长安城的东西两市，茶坊酒肆里跑堂的小二，驿站里喂马的伙计，都是服务。宋代《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杂手艺”“唱耍令”，也是服务。只是那时的服务，多是生活性的——伺候人的衣食住行，是农业社会的配角，像舞台上的龙套，不可或缺，但从不唱主角。

服务的这种“配角地位”，在经济学里有一个学术化的表达：不可分离性。

传统服务最大的特点是“同时同地”。理发师要和你面对面，厨师要等你点完菜才下锅，茶馆里唱曲的，要对着你唱。服务的人和被服务的人，必须在同一个时空里相遇。这个特点决定了传统服务难以分工、难以贸易、难以规模化。直到今天，你去看那些老字号的茶馆、戏园子，仍然保留着这种“同时同地”的古老默契。

工业革命改变了一切。

去年冬天，我去广东顺德调研一家家电企业。老板带我参观生产线，指着新引进的自动化设备说：“郑教授，这台设备是德国造的，从设计、安装、调试到维护，都是德国工程师远程完成的。”

远程完成——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三十年前余杭那位厂长。

工业革命之后，服务开始从制造业中逐渐分离出来，成为独立的产业。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就注意到这个趋势，但他认为服务是不创造价值的。这个偏见影响深远，以至于1973年丹尼尔·贝尔提出“后工业社会”理论时，很多人还不以为然。

但事实胜于雄辩。20世纪中期开始，发达国家出现了一个新现象：研发、设计、物流、金融、营销这些环节，逐渐从企业内部剥离，变成独立的服务业。这些服务不直接面对消费者，而是面对生产者——为制造企业提供中间服务。所以学术名词叫“生产性服务业”。

我经常用一个比喻：传统制造业像一棵大树，根深叶茂；生产性服务业就像树下的土壤、空气、水分，看不见，但没有它，树活不了。

2008年，我在德国考察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他们有一个部门专门为整车厂提供“整体解决方案”——不只是卖零部件，还参与设计、优化流程、管理库存。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告诉我：“我们不是供应商，是合作伙伴。”这句话，道出了生产性服务业的本质：它不再是制造业的附庸，而是价值创造的核心参与者。

但真正的革命，发生在数智技术介入之后。

2019年5月，我受邀参加一个国际会议。会上播放了一段视频：来自六大洲的音乐家，通过5G网络同步演奏巴赫C小调协奏曲。欧洲的钢琴、亚洲的定音鼓、美洲的大提琴，相隔三万公里，却像坐在同一间音乐厅里。

这段视频让我深受震撼。传统服务“同时同地”的铁律，被数智技术打破了。远程医疗、在线教育、跨境设计、云上研发，这些曾经不可能的服务，今天正在成为日常。

服务的边界被重新定义。

去年，杭州一家设计公司接了一个纽约的项目。双方从未见过面，全程在线沟通。设计方案在云端传输、修改、确认，最后用3D打印制作模型，快递到美国。这个项目从开始到完成，没花一分钱差旅费，没耽误一天时间。

这就是数智服务的力量。它把服务从“同时同地”的牢笼中解放出来，让服务变得可贸易、可分工、可规模化。

今年年初，我在义乌调研。一位做跨境电商的年轻人告诉我，他的公司只有二十几个人，但客户遍布全球。“以前做外贸，要出国参展、当面谈判、现场验货。现在，这些都在网上完成。我们在义乌，就像在纽约、伦敦、东京一样。”

服务的另一个根本变化，是从“过程”变成“产品”。

传统服务是过程，理发的过程结束了，服务也就结束了。但数智服务不同，它可以被记录、存储、复制、传输。一个软件工程师写了一段代码，可以被成千上万的人使用，用一次和用一万次，成本几乎没有增加。一位设计师做了一个方案，可以被反复调用，每一次调用都是服务的延伸。

今年夏天，我去深圳参观一家工业互联网平台。他们为中小企业提供“云上工厂”服务——企业不需要自己建工厂，只需要在平台上提交设计图纸，平台会自动匹配产能、安排生产、跟踪进度、交付产品。这个平台服务了几万家企业，但核心团队不到一百人。

这就是数字服务的规模效应。它颠覆了传统服务“一对一”的局限，实现了“一对多”的无限延伸。

前段时间，我重读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他在书中说，服务是“不结果实的”，因为服务“一生产出来就消失”。如果用这个标准，数字服务确实“结果实”了——它被记录、存储、复制、传输，不会“一生产出来就消失”。

但我想，亚当·斯密可能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服务的果实，不一定是看得见的物品，也可以是看不见的体验、感受、价值。

你坐了一趟高铁，服务在你下车时结束，但旅程的体验会留在记忆里；你看了一场演出，服务在幕落时结束，但艺术的感动会留在心里；你接受了一次医疗服务，服务在康复后结束，但健康的身体会陪伴你一生。

这些，何尝不是服务的果实？

从长安城的茶坊酒肆，到今天5G网络下的全球协同演奏；从理发师傅的剪刀，到云端智能的设计平台；从“同时同地”的铁律，到“随时随地”的自由——服务的变迁，映照着人类文明进步的轨迹。

而我，有幸见证了这个时代。

夜已深，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接受着这样那样的服务，也在为别人提供着这样那样的服务。这生生不息的流动，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温度。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服务业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