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一

2026年10月15日，松江。临港松江科技城。

“健康中国·AI赋能长三角一体化银发经济新生态暨2026上海创意产业博览会·走进G60共创大健康产业要素对接活动”在这里举行。我作为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应邀出席。

会议来了二百五十余人，政企学研，沪苏浙皖三省一市。场面务实，话往产业上落。

两位报告人让我坐直了身子。一位是宁光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瑞金医院院长。一位是朱同玉教授，复旦大学智能医学研究院院长。两位都是复旦系、瑞金系的权威临床专家，又都对数智技术与健康的深度融合有系统性思考。他们讲的东西，和我这些年一直琢磨的“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命题，在最核心的地方交汇了。

二

宁光院士的发言题目是“数字生命：以量化重塑健康”。

他说了一句让我在笔记本上画线的话：健康并非“有病/无病”的二元状态，而是疾病、愈后与恢复健康间连续的生命谱系。生物学年龄乃至健康年龄相较日历年龄，成为标注个体在生命谱系上所处位置更加精准的标尺。换句话说，两个人同岁，一个人的身体可能比另一个人年轻十岁——这种差别过去靠感觉判断，现在可以被精准测量。

拿什么测量？瑞金医院已经实现电子病历、生命体征、医学影像、组学数据、诊治动态变化等海量多模态数据聚合，形成总计27万亿个健康词元，数据从分散碎片升级为可关联可推理的“原子级健康数据”。在这个基础上，医院可以建立数字生命量化坐标系，在生物学、生理功能、心理与认知、时空转换、社会功能、行为生活方式和环境七个维度上，打造真正有生命力的“数字人”。

我做了三十年服务经济研究，见过太多“重新定义”。但“重新定义健康”这四个字，分量不一样。

过去我们理解健康，是“没病就是健康”。后来进步了一点，说健康是“身体、心理和社会适应的完好状态”。宁院士走得更远：健康不是一个状态，是一个可以被量化、被追踪、被预测的连续谱系。这意味着，健康从一种“感觉”，变成了一种“数据”；从一种“被动等病来”的状态，变成一种“主动可管理”的服务过程。

而这恰恰是服务经济学最核心的命题之一：当一项服务的底层逻辑从“不可度量”走向“可度量”，它的产业形态就会发生根本性变化。可度量意味着可定价，可定价意味着可交易，可交易意味着可规模化。

宁院士还提出了“AI原生医院”的概念。他说，AI原生医院不是单纯给已有系统叠加AI能力，而是让AI成为医院和健康服务体系的编码基因，从原始设计就以AI为底层逻辑，自主构建具有自主感知并适应、主动决策并响应、持续进化并自驱的全新医院和健康服务体系。从“疾病治疗”到“健康量化”的跨越——这是宁院士对医疗AI终极目标的判断。

三

朱同玉教授的报告题为《长三角大健康发展路径》。他的视角和宁院士不同——宁院士回答的是“健康是什么”，朱教授回答的是“数字时代健康服务怎么做”。

朱教授的核心主张是“主动健康”——通过科技手段和系统性干预，提前预测、主动管理和个性化维护个人健康状态，推动城市健康体系从“被动治疗”转向“主动预防”。他正在推动的“PHIS”——个人健康智能系统，整合医院内外产生的健康数据，包括基因组、可穿戴设备监测指标等，形成完整的个人健康档案。

他把可穿戴设备称为健康城市的“神经末梢”。这些设备能实时上传数据到个人健康系统，让医生远程监测患者状况。当一个糖尿病患者佩戴智能设备时，AI系统可以及时发现血糖异常，立即。提醒患者调整用药或就医。这样，健康管理从“被动治疗”转向“主动预防”，真正实现“无边界医疗”。

朱教授还做了一个大胆的预判：未来十年内，50%～70%的化验项目都能在家中完成，检测结果可直接实现智能解读。医院也不再是有固定院墙的场所，而是延伸至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床旁。

他同时保持了一份清醒。他说：“AI是医疗行业的得力助手，绝非医生的替代者。”医生对患者面色、神态、步态、语音语调等直观细节的捕捉，是当前任何AI都无法复制的。

这句话我很认同。技术能解决“看得见”的问题——数据、连接、效率、精准。但健康服务里“看不见”的部分——信任、陪伴、安慰、尊严——依然是人的领地。

四

散场后，我一个人在科创空间外面走了几步。秋天的松江，天高云淡。脑子里把两位的报告放在一起，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宁光院士回答的是“健康是什么”——从状态到谱系，从感觉到数据，从被动到主动。朱同玉教授回答的是“数字时代健康服务怎么做”——主动健康、无边界医疗、场景落地。一个是本体论，一个是方法论。合在一起，恰好构成了“未来的医院与健康服务”的完整逻辑闭环。

而我这些年一直在讲的那个判断，在这场会议上找到了最具体的落点。

我讲过，数智时代服务创新最大的变化，是把碎片化的服务变成系统化的服务。过去，服务多是零散、单点、线下的“碎片”形态，彼此孤立、标准不一、效率受限。日常数字与智能技术，正将这些散落的“服务碎片”编织成一张系统化、网络化、智能化的服务生态网。服务不再是单一环节的简单供给，而是全链条、全场景、全周期的系统解决方案。

这句话放在养老产业上，格外贴切。

我们讲“9073”——90%的老年人居家养老，7%依托社区养老，3%入住机构养老。这个格局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结构性矛盾：九成的老人选择居家，但居家养老恰恰是服务最难触达的场域。健康监测、照护、康复护理、紧急救援、助餐助浴、保险保障、精神慰藉——这些服务过去相互割裂，老人与家属需对接多个主体，反复沟通协调，体验差、效率低、成本高。

数智技术正在打破这一僵局。宁院士讲的“量化健康”，解决的是“知道”的问题——老人的身体状态可以被实时感知。朱教授讲的“无边界医疗”和“PHIS”，解决的是“连通”的问题——数据可以流动到医院、社区、家庭。而我在服务经济学框架下要补上的第三块拼图，是“系统化”。

如今，以城市级智慧康养平台为核心的系统化服务模式，正在改写、养老产业的底层逻辑。前端通过智能手环、保险血压等仪、AI监测摄像头等物联网设备，全实时采集老人心率、血压、定位、链条活动状态等健康与安全数据，实现24小时动态监测与异常预警；中端整合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助餐点、家政公司、医疗机构、护理站、保险公司等资源，构建“15分钟养老服务圈”；后端依托大数据分析与智能调度系统，根据老人年龄、健康状况、服务需求，精准匹配助餐、助浴、助洁、助医、康复、护理、急救、送药服务。

这才是“9073”格局真正被数智技术改写的地方。不是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一场健康服务价值重构。未来的医院与健康服务，正是这场重构的主战场。

五

回杭州的路上，车过嘉兴，天色渐暗。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了几句话：

健康正在被重新定义——从状态到过程，从感觉到数据，从被动到主动。

医院正在被重新定义——从治病场所到健康中枢，从单点诊疗到系统服务，从物理空间到数字生态。

服务正在被重新定义——从碎片到系统，从单点到生态，从标准化到场景化。

这三个“重新定义”叠加在一起，就是未来的医院与健康服务的底层逻辑。而“9073”格局下的智慧养老，恰恰是这三个定义交汇处最有想象力的试验场。

技术是杠杆，制度是平台，但服务才是价值的最终载体。而服务的本质，始终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作者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业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