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2026年的春天,义乌这座浙中小城又一次站在聚光灯下。
习近平总书记近日作出重要指示,强调要把“义乌发展经验”进一步总结好、运用好,引导各地区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尊重基层和群众首创精神,改革创新、真抓实干、久久为功,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更好服务和融入全国发展大局。总书记还特别指出,义乌小商品闯出大市场、做成大产业,形成“义乌发展经验”,这是因地制宜发展县域经济的成功实践。
一纸批示,让我想起不久前在义乌全球数贸中心举办的那场“创意义乌2026 年度盛典”上,我主旨演讲时说的话:“义乌,过去是用商品连接世界;今天,我们要在这里讨论——如何用‘创意’和‘文化’,通过数字的方式,重新连接并定义世界。”

一、从“鸡毛换糖”到“世界超市”
义乌的故事,说来既平凡又传奇。这里既不临海也不沿边,人均耕地不到0.5亩,却在不经意间长出了全球最大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奇迹。1982年,第一代小商品市场在湖清门开张时,不过是几十个露天摊位的简陋模样。但正是从那一刻起,义乌人以拨浪鼓换鸡毛的祖辈基因开始迸发。40多年来,六次迁址、十三次扩建、六代跃迁——从棚架市场到国际商贸城,再到全球数贸中心,市场经营面积从路边摊一路狂飙至800万平方米。
义乌的发展就是专业化分工理论在中国的最佳实践:在现代经济中,市场容量不断扩大,分工与专业化逐渐深化,国际分工不仅仅是产品间的分工,而是产品内的分工,已深入到产品内部不同工序、区段、环节和流程的分工。义乌的成功,本质上是分工深化的胜利。一个个摊位背后,是一条条高度专业化、极度柔性的链条——模具工、印染工、包装工、物流配货员,各司其职,环环相扣,以惊人的效率和灵活性将“小商品”做成了震撼世界的“大生意”。
数据是最好的注脚。20年来,中国小商品城成交额从当年315亿元到2025年3223多亿元,进出口总额从不到120亿元到2025年的8365亿元——外贸出口规模已超过全国25个省份,稳居全国县域第一。外贸出口额居全国县市区首位,与23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目前小商品市场经营主体已突破126万户。
有人细心计算过,义乌国际商贸城里的8万多个商位、210多万种商品,如果每个商铺只看3分钟、每天逛满8小时,走完整个义乌市场需要1年零4个月。数字如此庞大,却又如此琐碎——正是这一针一线、一钉一铆的千万种廉价小商品,织起了义乌货通全球的伟大版图。
二、“上下楼即上下游”的新生态
在第六代市场全球数贸中心开业那天,我路过一家鞋垫店铺的档口。老板娘盛亚芳正眉飞色舞地跟身边的老板娘们炫耀自家30平方米的新铺位:“铺位像商场专柜一样规整,还能摆上3D打印机,客户想定制,当场就能看建模效果。”她还提前租下了隔壁的配套写字楼,“以后海外市场部从兰溪工厂迁过来,从市场上楼只要三分钟。楼下看样、楼上签约,再也不用跨区跑了。”
这一幕让我印象极深。一座小商品市场,正在以一种近乎诗意的方式,实现着“上下楼即上下游”的全新生态。
到了第六代市场,数字化的洪流更是扑面而来。全球数贸中心部署的“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落地了AI设计、AI视创等13项数字应用,累计访问量已超10亿次。商户们通过数字应用把商品照片上传到虚拟场景,进行更直观的立体展现。数据显示,一家饰品店的新品开发效率通过AI赋能一下子提升了3倍。

我遇到一位00后商户何涛,正抱着一只会打呼噜、性格随主人习惯变化的AI伴生宠物演示。“这款产品现在特别抢手,订单已经排到6月以后了!”他一边说,一边演示。74岁的外婆张春花和47岁的妈妈张巧妹,笑眯眯地看着何涛忙碌的身影。三代人,从塑料衣架地摊到AI伴生宠物直播间的奇妙传承,恰好浓缩了义乌40多年的代际进化。
三、从卖“商品”到卖“创意”
学术圈子里的老朋友聚会时,常常议论起一个话题:义乌这样的“世界超市”,在数智时代会不会被边缘化?毕竟,电商平台似乎正在瓦解传统批发流通的中间环节。
我的回答,“恰恰相反,如果重构得好,义乌将成为全球文创服务产业最了不起的‘反应堆’。”
为什么这么说?我给大家讲一个变化。
传统的服务贸易,尤其是文化贸易,过去更多是在做“物理搬运”——把东西卖出去。但在数智时代,文化的创意产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化学重构”。重构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生产关系的重构。设计师、生产者不再闭门造车,而是由消费者通过大数据反向驱动生产(C2M),创意变成了“共创”;第二,价值链条的重构。数智技术让文化IP可以瞬间附着在无数实体商品上,一个短视频带火一款玩具、一个非遗技艺通过数字藏品走向全球,这在义乌每天都在发生;第三,贸易介质的重构。商品本身也在“媒体化”,一件出口的工艺品,不再仅仅是竹编或陶瓷,它携带的是东方的审美哲学和生活方式。
所以我在盛典演讲时说过一句话:“数智时代的文化创意产业,不是简单地‘+文创’,而是要把文化基因‘×数字化’,让创意成为服务贸易中最活跃的变量。”
走在第六代市场,我亲眼验证了这一判断。一位90后创客通过AI设计工具,一天生成几百款融合了中国书法与中东几何图案的装饰画,当场就被采购商签约。这样的场景,在以前不可想象。义乌不再仅仅是货物的集散地,正在成为文化创意与数字文明的试验场。
回想习近平总书记长期对义乌的深切关怀:2006年6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在义乌调研时,就把义乌的发展精妙地概括为“‘莫名其妙’的发展、‘无中生有’的发展、‘点石成金’的发展”。今日再看,义乌正在进行的正是从“卖全球”向“创全球”的历史性跃迁——从有形商品的贸易,转向无形创意、设计、文化IP、知识服务的贸易。我常说,“未来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义乌正用它的实践,为这句话写下最生动的注脚。
四、文化的“微循环”与全球贸易新格局
有一次长途航班的邻座,恰巧是一位长期驻义乌的巴基斯坦商人阿里卡姆兰。他流利的普通话让我有些惊讶。聊开了,他告诉我,自己是义乌第一万个外资经营主体,主营医疗器械、五金和化妆品。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客户主要来自中东和非洲。“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想来义乌做生意,因为这里安全稳定,什么产品都能买到,做生意的便利度和办事效率也越来越高。”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一直在想,义乌的魔力到底在哪里?后来我想明白了:义乌是全球多元文化的一个“微循环”枢纽。
中外文化在义乌无处不在发生着奇特的化学反应。一个几块钱的毛绒玩具,在非洲也许代表着一种朴实的情感陪伴;一款义乌原创的智能眼镜,曾在欧美展会上意外走红;就连中东的几何图案和中国书法的跨界设计,也能在义乌国际商贸城里巧妙相遇,对接全球采购商。这种全球多元文化在义乌“微循环”后重新走向世界的过程,正是服务贸易、文化贸易巨大潜力的体现。
最新数据显示,义乌市场已出口商品涉及5900类,种类愈发丰富。更引人注目的是,机电产品出口2689.4亿元,同比增长25.1%;其中家用电器出口204.5亿元,增长23.6%;汽车零配件出口118.1亿元,增长59.1%。商品结构和贸易版图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我提出,服务业的核心价值在于“不可见的价值创造”。未来的义乌,核心竞争力不再只是把东西生产出来、卖出去,更在于如何通过“赋能”——赋予每件商品以文化意义、情感价值和设计美学——来创造更高的附加值。这就像工业制造中的“微笑曲线”,两端是研发、设计和品牌营销,中间是加工制造。义乌已经走到了从制造端向两端延伸的关节点上。
五、结语
穿过义乌全球数贸中心迷宫般的新市场,我时常想起那位巴基斯坦商人阿里卡姆兰的话:“义乌不只是做生意的地方,更是许多外国人梦开始的地方。”
梦开始的地方,也许远不只是一座批发市场的物理空间所能定义。它更是一种精神——一种从“鸡毛换糖”的底层探索起步,到敲着键盘、玩转AI链接全球,再到用创意和情感缔造全球文化连接窗口的义无反顾与敢为人先。
夜幕降临,商贸城渐归宁静,白天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我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未来的义乌,不再只是“世界超市”,而是“全球创意策源地”,是文化创意与数字文明的“反应堆”。这样的前景,确实令人神往。
从商品到创意,既是义乌的经验,也是义乌的新课题,更是中国服务贸易面向世界的新命题。
专家介绍:郑吉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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