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经社讯)高铁上两个年轻人关于 “中国经济靠制造业还是服务业” 的争论，折射出困扰中国经济学界与决策层数十年的核心命题。作为研究服务经济近四十年的学者，作者以乔布斯与苹果的商业模式、广州番禺希音的制造服务、数字化养猪等生动案例为切入点，结合中美生产性服务业的数据分析，打破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对立认知，最终给出答案：未来中国经济的发展，从来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而是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深度融合的必答题 —— 制造业为骨，服务业为肉，生产性服务业则是连接二者的神经，共同支撑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

一、旅途中的两个年轻人

上个月，我从北京开完会坐高铁回杭州。邻座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路都在争论。

穿格子衬衫的那个说：“中国未来肯定要靠高端制造，你看德国、日本，制造业才是立国之本。”另一个戴眼镜的反驳：“你out了，发达国家服务业占GDP都80%了，我们才50%多，空间大得很。”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我在旁边听了一路，忍不住笑了。

他们大概不知道，旁边仔细听他们争论的我，研究了一辈子服务业。更让我感慨的是，这两个年轻人的困惑，恰恰折射出中国经济学界和决策层争论了几十年的老问题：未来中国经济，到底是靠制造业，还是靠服务业？

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厂房飞速掠过，想起了一个人。

二、乔布斯的遗产

2011年，史蒂夫·乔布斯去世。那一年，很多人都在缅怀这位天才，而我却在想另一件事：苹果公司到底是一家制造业公司，还是一家服务业公司？

表面上看，苹果的产品遍布全球，它当然是一家制造企业。但如果我们把账算清楚，答案会完全不同。

一部售价1000美元的iPhone，在中国组装环节创造的增加值是多少？只有十几美元。苹果公司自己拿走多少？将近400美元。

这400美元是什么？是研发设计、是品牌溢价、是软件生态、是供应链管理、是金融服务——所有这些，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制造”，而是生产性服务业。

2025年，苹果公司全年营收中，来自产品销售的占比约78%，服务业务的收入占比已经超过22%。更关键的数字藏在利润表里：该业务毛利率超越70%，虽仅占总营收约四分之一，却贡献了整体毛利额的 42%。一家以精密制造闻名的科技公司，其盈利根基正悄然迁移至无形的服务之上。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乔布斯留给世界最宝贵的遗产，不是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logo，而是一个颠覆性的商业模式——把生产性服务业做成产业链的灵魂。

美国GDP中制造业只占18%出头，服务业占80%以上。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美国80%的服务业里，有一半是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些服务于制造业的研发、设计、物流、金融、品牌。换句话说，美国不是在去制造业，而是在用服务业“武装”制造业，把制造业中最具价值的环节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三、我在番禺看到的一幕

今年春节后，我去了一趟广州番禺。

很多人知道番禺，是因为那里的长隆动物园。但我去番禺，是为了看另一道风景——服装产业集群。

在一个叫“希音”的数字化平台里，我看到了让我这个服务经济研究者都感到震撼的场景。

那是一个不到200平方米的“数字车间”，十几台电脑前坐着年轻的运营人员。屏幕上跳动着全球几十个国家和地区的实时订单数据，旁边的大屏上，是300多家中小工厂的生产进度。

希音的负责人告诉我，他们做的不是服装制造，而是“制造服务”——他们向生态内的中小工厂开放数字化工具，帮它们实现信息透明化、管理精细化。截至2025年底，他们已累计开发180多项创新工具，仅2025年就开展培训近600场，覆盖供应商3.7万人次。

“我们不是教工厂怎么做衣服，”他说，“我们教它们怎么用数据做衣服。”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一直说的制造业与服务业融合的最好注脚。

这些工厂没有变，缝纫机还是那些缝纫机，工人还是那些工人。但当生产性服务业“嵌入”之后，同样的机器，产出的价值翻了几番。

四、数字养猪与iPad

还有一个场景，我经常在我的报告里讲。

几年前，我带着学生去一家现代化养殖企业实训。出发前，有个学农业的学生一脸不屑：“郑老师，养猪有什么好看的？”

到了那里，他愣住了。

猪舍里干干净净，每个饲养员手里都拿着一台iPad。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头猪的体温、进食量、活动轨迹。系统还会自动预警：“3号猪舍第8栏左起第3头，体温偏高，建议检查。”

我问饲养员：“你们现在养猪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小伙子回答得很直接：“以前养猪靠经验，现在养猪靠数据。我们管这个叫‘用服务业的思维做农业’。”

他告诉我，这套数字化管理系统来自一家杭州的科技公司——那家公司自己不养猪，但为全国上千家养殖场提供服务。这就是生产性服务业赋能传统产业的生动案例。

我跟学生们说：你们将来出去，不要只想着做养殖技术员。中国农业需要的，是那些既懂养殖、又懂数字化运营、还会做品牌营销的复合型人才。一句话，既懂制造业，又懂服务业。

五、数据的提醒

2025年，我国GDP中服务业增加值占57.7%，其中生产性服务业的占比约为31.4%。而美国是多少？47.7%。欧盟约40%。

31.4%对47.7%，16个百分点的差距。

如果我国生产性服务业占GDP的比重能提高到38.4%，在140万亿元的GDP里就是10万亿元的增加值，折算成销售值就是30万亿元。

30万亿元是什么概念？差不多是2024年广东省GDP的两倍。

更重要的是，这30万亿元的生产性服务业，会带来几千万个就业岗位，甚至可以把目前过剩的写字楼全部填满。

这就是我一直强调的观点：中国不缺生活性服务业——餐饮、零售、快递，这些我们已经很发达。我们真正缺的，是那些能够赋能制造业的生产性服务业。

六、那个学生的提问

回到开头的那个场景。

火车快到杭州的时候，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突然转过头问我：“老师，您听我们聊了一路，您觉得我们俩谁说得对？”

我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你们知道华为每年投入多少研发吗？”我问。

两人摇头。

“2025年，华为研发投入占全年收入的21.3%，十年累计研发投入超过1.15万亿元。这些钱，没有一块砖一片瓦，全部投在研发、设计、软件这些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着他们：“华为是制造业公司，但它最大的价值，恰恰来自这些‘看不见’的服务。”

我又问：“你们用的手机，如果只有硬件没有操作系统，能用吗？”

他们笑了。

“制造业是肌体，生产性服务业是神经。没有神经的肌体，只是一堆肉。”我说，“未来的中国经济，既不能只有制造没有服务，也不能脱离制造空谈服务。我们要考的，不是选择题，而是融合题。”

火车缓缓驶入杭州东站。两个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站起来，跟我道别。

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我想起三十年前，我也曾像他们一样，在火车上和陌生人争论中国经济的未来。只不过那时候，我们争论的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

三十年过去了，争论的内容变了，但有一点没变：每一代年轻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

七、写在最后

回到题目：未来中国经济到底是考制造业还是服务业？

我的答案是：靠的是两业融合的能力。

制造业是骨骼，服务业是血肉。没有骨骼，立不起来；没有血肉，活不起来。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个把骨骼和血肉连接起来的神经系统。

作为研究服务经济近四十年的学者，我最想说的是：不要再把制造业和服务业对立起来了。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