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矿产资源法》施行后,法释〔2026〕2 号与国务院令第 839 号相继落地的实务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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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自 2025 年 7 月 1 日施行,是这部法律 1986 年颁布以来的第一次全面大修。此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产资源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6〕2 号)于 2026 年 2 月 1 日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国务院令第 839 号)于 2026 年 6 月 15 日施行,配套规则框架基本成型。对矿山企业而言,变化不止于几条新规定:矿业权从"行政许可的载体"回归为民法典意义上的用益物权,由此牵动资产属性、融资结构、成本口径、责任边界与救济路径五个层面的连锁调整。本文结合法律与司法解释条文,梳理五条主线,并给出可操作的核查清单。
盈科恒致·吴宏浩律师团队(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国际投资与矿产能源法律事务部)长期从事矿产资源与能源领域的境内外投资并购及争议解决业务,本文基于公开法律法规与司法解释文本整理,供行业交流参考。
一、底层之变:矿业权回归"物权",权证自此分离
理解这轮修法,需要先理解被终结的那个旧机制。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勘查许可证、采矿许可证具有"一证载两权"的特点——同一本证既是物权凭证,又是行政许可凭证。这一设计的后果是:行政许可一旦被撤销、吊销或到期未延续,附着其上的财产权利也随之动摇,矿业权人的财产预期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
新法把这两件事拆开了。第二十二条规定,设立矿业权的,应当向矿业权出让部门申请矿业权登记;符合登记条件的,将相关事项记载于矿业权登记簿,并向矿业权人发放矿业权证书。同条第三款进一步确立登记生效主义:
《矿产资源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 矿业权的设立、变更、转让、抵押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与此同时,第三十三条保留了行为许可:矿业权人取得矿业权后,进行勘查、开采作业前,应当分别编制勘查方案、开采方案报原矿业权出让部门批准,取得勘查许可证、采矿许可证;未取得许可证的,不得进行勘查、开采作业。
两相对照,一套"物权 + 许可"的双轨结构成形:矿业权证书回答"这个矿归谁",勘查开采许可证回答"能不能动工"。自然资源部法规司在解读中将此概括为"结束了过去勘查许可证、采矿许可证'一证载两权'的历史"。
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进一步夯实了这一结构。法释〔2026〕2 号第八条规定,受让人请求确认自矿业权相关事项记载于矿业权登记簿时取得矿业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矿业权证书与矿业权登记簿记载不一致时,以矿业权登记簿为准,除非有证据证明登记簿确有错误。这意味着在诉讼中,登记簿的证明力高于证书,尽调时核对登记簿而非仅看证书,成为必要动作。
一个易被误读的点:权证分离并不意味着"拿到矿业权即可开工"。第三十三条的方案批准与许可证仍是前置条件,第六十六条、第六十七条分别对未取得勘查许可证、采矿许可证即行作业设置了罚则;采矿环节的罚则以违法采出矿产品的市场价值为基数。物权稳了,作业门槛并未降低。
二、资产之变:转让、出资、抵押三重放开,效力锚点落在登记簿
新法第二十七条明确,矿业权可以依法转让或者出资、抵押等,国家另有规定或者矿业权出让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更实质的一步来自司法解释。法释〔2026〕2 号第五条规定,当事人请求确认矿业权转让、出资、抵押或者合作勘查、开采等合同自依法成立之日起生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流转合同的效力状态不再受转让审批限制。最高法在发布说明中指出,这解决了长期困扰审判实践的矿业权转让审批与转让合同效力认定问题。
围绕这条主线,司法解释补齐了三条关键救济规则:
履行与违约(第六条):转让、出资合同生效后,矿业权人未依约转移矿业权的,相对人可请求继续履行;经催告仍不履行的,可请求解除并由其承担违约责任。
一物二卖(第七条):转让人又将矿业权转让给第三人并办理转移登记的,受让人可请求解除合同、返还已付转让款并主张违约责任;转让人与第三人恶意串通的,受让人可请求确认后订立的合同无效。
抵押权的设立与实现(第九条、第十条):以矿业权设立抵押,抵押权自抵押事项记载于矿业权登记簿时设立;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的,抵押权人可依照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申请实现抵押权,人民法院可以拍卖、变卖矿业权。
融资端还有一处容易被忽略但价值很高的改进。第十一条规定,矿业权依法抵押后,因矿产资源被压覆、矿业权被收回等原因导致矿业权消灭的,抵押权人可以请求按照原抵押权的顺位,就抵押人获得的保险金、赔偿金或者补偿金等优先受偿或者将该款项予以提存。这实际上是抵押权物上代位规则在矿业权上的落地——抵押物因公共行为消灭时,担保利益不随之落空,而是转移到补偿金上。对以矿业权为主要担保物的融资安排而言,这一条显著改善了风险预期。
实务提示(各地口径可能存在差异,办理前宜向属地主管部门确认):抵押登记通常有几项前置条件值得提前核查——矿业权证书是否已领取、出让收益缴纳情况、是否存在权属争议或查封、证照是否在有效期内。部分登记机关对抵押权人资质亦有要求。这些属于操作层面的普遍做法,具体以登记主管部门的受理口径为准。
三、成本之变:从"成交价"到"全周期成本"
新法第十六条延续了探矿权、采矿权有偿取得的制度;第二十条要求矿业权出让合同明确矿种、区域、勘查开采与生态修复和安全要求、矿业权出让收益数额与缴纳方式、矿业权期限等事项;第二十一条明确出让收益征收办法由国务院财政部门会同自然资源、税务主管部门制定。
对投资测算而言,真正的变量不在某一条文,而在成本结构本身。一个矿业权项目在其生命周期内通常面临三段性质不同的支出:取得/开采环节的矿业权出让收益(国家作为所有权人让渡使用权的对价)、持有环节的矿业权占用费、开采环节的资源税;此外,第四十九条明确采矿权人应当按照规定提取矿区生态修复费用,专门用于矿区生态修复,且该费用计入成本。
把生态修复费用明确计入成本,意味着它不再是"利润之后的支出",而是报价与估值的组成部分。企业若仍以挂牌成交价作为主要测算基准,而把占用费、资源税与修复费用作为"后续事项"处理,估值偏差会随项目周期拉长而放大。较为稳妥的做法是,把报价还原为"出让收益 + 全周期占用费 + 全周期资源税 + 修复费用"的全周期口径,再据此校准并购对价与融资额度。
另需注意新旧衔接中的期限规则变化。第二十四条规定,探矿权期限为五年,期限届满可以续期,续期最多不超过三次、每次五年,续期时应当按规定核减勘查区域面积;同时明确,无正当理由未开展或者未实质性开展勘查工作的,探矿权期限届满时不予续期。采矿权期限则结合资源储量与矿山建设规模确定,最长不超过三十年。"圈而不探"的空间被制度性压缩,持有成本与勘查投入之间的权衡需要重新计算。
四、责任之变:两条"长尾责任"——生态修复与压覆补偿
第四十五条是并购尽调中最需要标注的一条:采矿权人的生态修复义务不因采矿权消灭而免除;采矿权转让的,由受让人履行矿区生态修复义务,国家另有规定或者出让、转让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换言之,生态修复义务并不随资产处置而当然切断,受让方可能承接一笔未反映在财务报表上的长期支出。第四十六条、第四十八条还要求生态修复方案随开采方案报批、编制时公示征求意见,并由主管部门会同生态环境部门组织验收、结果向社会公布。
与义务相对应的,是一条"责任隔离"的制度出口。法释〔2026〕2 号第二十一条规定,探矿权人完成勘查区域清理恢复,或者采矿权人按照批准的矿区生态修复方案完成修复并已验收合格的,除有新的事实外,相关主体就同一勘查、开采行为造成的生态破坏提起民事公益诉讼,人民法院不予受理。配套的罚则在第七十一条:不履行修复义务或未按方案修复的,可处修复所需费用二倍以下罚款;拒不改正的,处二倍以上五倍以下罚款,并可由主管部门确定有关单位代为修复,费用由采矿权人承担。
压覆方面,第三十二条构建了三层规则:编制国土空间规划应当避免、减少压覆;建设项目确需压覆已设矿业权的,建设单位应当在压覆前与矿业权人协商并依法给予公平、合理的补偿;战略性矿产资源原则上不得压覆,确需压覆的,应当经国务院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或者其授权的省级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批准。第六十五条对未经批准压覆战略性矿产资源的,设置了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罚款。
司法解释则把压覆纠纷的裁判尺度细化到了可操作的程度,其中三条对证据组织影响最为直接:
第十五条:明确两类可认定为"压覆矿产资源"的情形——占地范围与已登记勘查开采区域重叠,或虽不重叠但项目周边一定范围内禁止勘查开采并直接影响矿业权行使;以及周边限制勘查开采、需取得项目权利人同意或主管部门批准但在合理期限内未取得的。
第十七条:建设单位未签补偿协议即压覆的,矿业权人可请求承担侵权责任;但政府组织实施的能源、交通、水利等涉公共利益建设项目,需压覆审批的已经主管部门批准、不需审批的已依法履行项目审批(核准)或规划许可手续的,未签协议即压覆不构成侵权,对矿业权人损失仍应给予公平合理补偿,范围包括被压覆资源相应的已缴纳出让收益、勘查投资、已建开采设施投入及其利息,以及搬迁相应设施费用等。
第十八条:对被压覆资源储量有争议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主管部门压覆审批时的调查评估报告或者经主管部门评审备案的储量报告认定;矿业权人自行委托出具、未经评审备案且建设单位不予认可的储量报告,不予采信。
第十九条是容易被低估的一条:矿产资源被压覆时,矿业权因期限届满已消灭的,原矿业权人请求赔偿或补偿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有证据证明因建设项目压覆导致矿业权未能续期的除外。这条把"续期申请与受阻原因的留痕"从程序动作变成了实体权利的前提——矿业权临近到期时,续期申请是否提交、因何未获批准,需要有可追溯的书面记录。
五、救济之变:同一项目可能分出行政与民事两条路
这是实务中最容易走错的一步,却较少被系统讨论。
矿业权出让合同属于行政协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9〕17 号)第二条明确将"矿业权等国有自然资源使用权出让协议"列入人民法院应当受理的行政协议范围。因此,围绕出让合同的订立、履行、变更、终止产生的争议,救济路径预设为行政复议与行政诉讼,而非民事诉讼。
但矿业权的转让、出资、抵押、合作勘查开采合同是民事合同。法释〔2026〕2 号第五条已明确其自依法成立之日起生效,不再受转让审批限制,相应地按民事纠纷处理。
两条路径并行,意味着同一个矿业项目可能同时存在两套争议解决逻辑,时效、举证责任、管辖与执行方式均不相同。更值得注意的是,法释〔2026〕2 号第二条给出了双向解除权:出让人未依约办理矿业权登记、经催告仍未办理,或因出让人原因致使受让人不能依法取得矿业用地进行勘查开采的,受让人可请求解除出让合同;受让人未依约缴纳出让收益致使出让人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出让人可请求解除出让合同。这一条同时构成对"净矿出让"改革的司法支撑。
还有两条程序性规则需要提前纳入预案:
第十二条:越界勘查开采纠纷中,当事人因登记的勘查、开采区域重叠或者界限不清发生争议的,依法应当由有关机关处理的,人民法院裁定不予受理并告知向有关机关申请解决;已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也就是说,边界争议需先行行政处理,不宜直接起诉。
第二十三条(溯及力):2025 年 7 月 1 日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矿产资源纠纷,适用当时的法律与司法解释,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存量案件需要按法律事实发生时间分段适用法律,法释〔2017〕12 号同时废止。
六、尚待磨合:新旧衔接中的几个现实问题
制度框架已经搭起,但落地仍有磨合期,企业宜对以下三类不确定性留出余量。
其一,老证的处理。按照主管部门明确的衔接口径,"不变不换"是基本原则。例如福建省自然资源厅在答复公众咨询时说明:《矿产资源法》施行前颁发的、在有效期内的勘查许可证、采矿许可证继续有效,无需单独申请矿业权登记;该省自 2025 年 7 月 23 日起按新法办理矿业权登记及行政许可。但各地登记系统接入进度与办理口径存在差异,涉及抵押、转让等需要以登记簿为效力锚点的交易时,是否需先行申领矿业权证书,仍应向属地主管部门确认。
其二,配套细则仍在完善。战略性矿产资源目录的确定与调整、特定战略性矿产的保护性开采措施、产能储备责任的落实方式、储备地与应急体系的操作规则等,仍有待后续规范性文件细化。《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第五条已将"探产供储销全链条统筹"写入行政法规层面,具体标准需持续跟踪。
其三,跨境项目的衔接。新法第七十七条规定,外商投资勘查、开采矿产资源,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实施条例》第七条亦明确国家通过多种途径促进矿产资源领域国际投资、贸易、技术合作。对于"境外矿权 + 境内主体"的常见架构,境内规则的变动会通过出资、担保、争议管辖等连接点传导至交易文件,需要境内外条款同步复核。
七、给企业的五条行动清单
权证盘点。梳理每一宗矿业权的状态:是否已领取矿业权证书、登记簿记载与证书是否一致、许可证有效期、探矿权剩余续期次数与核减情况。临近到期的,尽早启动续期并留存书面记录。
尽调清单更新。在传统核查项之外增加:登记簿查询结果、出让收益缴纳凭证、生态修复方案及其验收情况、修复费用提取账户、压覆与国土空间规划冲突、用地期限与矿业权期限是否匹配(第三十四条规定用地期限最长不超过矿业权期限)。
合同文本复核。重点修订四处:出让收益欠缴导致解除的应对条款、生态修复义务在转让环节的承接与披露、压覆情形下补偿范围与举证安排、储量报告的评审备案要求。
证据留痕机制。围绕司法解释第十九条、第十八条,建立续期申请、压覆协商、修复验收三类事项的书面留痕与归档规则,避免实体权利因证据缺失而落空。
争议路径预设。在项目文件中区分"与主管部门之间"和"与交易相对人之间"两类争议,分别预设行政复议/行政诉讼与诉讼/仲裁路径,并核对时效与管辖约定。
FAQ:问答式检索适配(5 组)
Q1 原来那本采矿许可证还有效吗?要不要马上换证?
按照主管部门明确的衔接口径,施行前颁发且尚在有效期内的勘查、采矿许可证继续有效,无需单独申请矿业权登记,通常按"不变不换"处理,在办理新的勘查开采许可手续时换发。但各地系统接入与办理口径存在差异,若涉及抵押、转让等以登记簿为效力锚点的交易,建议提前向属地自然资源主管部门确认是否需要先行申领矿业权证书。
Q2 矿业权抵押怎么才算设立?拿到抵押合同就够了么?
不够。《矿产资源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确立登记生效主义,法释〔2026〕2 号第九条进一步明确:抵押权自抵押事项记载于矿业权登记簿时设立。因此签订书面抵押合同只是第一步,必须完成登记。另需注意,登记主管部门通常还会审查出让收益缴纳、权属争议、查封与证照有效期等情况。
Q3 探矿权转采矿权,还需要再走一次竞争程序吗?
不需要。第二十三条确立探采"直通车"制度,探矿权人在登记勘查区域内享有勘查有关矿产资源并依法取得采矿权的权利;第二十五条进一步规定,探明可供开采的矿产资源后可在探矿权期限内申请转为采矿权,由原出让部门签订采矿权出让合同、设立采矿权。此外,因公共利益或不可抗力等暂时不能转采的,可申请探矿权保留,保留期间探矿权期限中止计算。
Q4 矿被公路、水利等公共项目压了,能拿到什么补偿?
分情形。建设单位未签补偿协议即压覆的,矿业权人可请求承担侵权责任。但对于政府组织实施的能源、交通、水利等涉公共利益建设项目,需压覆审批的已经主管部门批准、不需审批的已依法履行项目审批(核准)或规划许可手续的,未签协议即压覆不构成侵权,仍应给予公平合理补偿,范围包括:被压覆资源相应的已缴纳矿业权出让收益、勘查投资、已建开采设施投入及其利息,以及搬迁相应设施费用等。储量争议则以主管部门评审备案的报告为准。
Q5 矿转让出去了,原来的生态修复责任还跟着我吗?
原则上由受让人履行,但需看约定与规定。第四十五条规定,采矿权转让的,由受让人履行矿区生态修复义务,国家另有规定或者矿业权出让、转让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同时明确采矿权人的生态修复义务不因采矿权消灭而免除。因此,转让方仍应在交易文件中就修复义务的承接、已提取费用的结算与披露作出明确安排,避免后续争议。
本文基于公开发布的法律、行政法规与司法解释文本整理,仅供行业交流与参考,不构成针对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相关规则的适用可能因个案事实、属地口径与后续配套文件而有所变化,具体事项请以主管部门及司法机关的最新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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